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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晓琳‖如果就此老去
    时间:2017年11月27日   作者:崔晓琳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次    【字体: 】    



    如果就此老去

     

    崔晓琳

     

     

     

    母亲的电话打来时,她正半躺在沙发上贴面膜,试图挽救她已日渐西沉的青春。

    明天是中秋了,记得到张姨家称几斤月饼,去看看他。母亲在电话里的语气、内容跟往年一模一样。

    她绷着脸,小声应着。

    早点去,陪他说说话,吃了晚饭再走。

    她依旧含混地应允,生怕一张嘴,她所走过的曲折就都会爬上脸庞。

    好在母亲无意与她细聊,旨在下达指令,就匆匆挂断电话。

    张姨月饼他。这是母亲强塞给她的中秋。而她,一个剩女想要的中秋节,无非是一个拥抱、一顿晚餐、一段情话。她下意识又拿起电话,QQ、微信、短信,一番搜索,竟然没有寻到半缕暧昧的气息,上述任何一种可能都成了妄想。

    待到次日,心灰意冷地回了趟东一街,在张姨家称了三斤手工月饼。不等张姨开启叙旧模式,就火速道别离开。她清楚这是在东一街呢,她和母亲还有母亲所言的他有一大片共有的时光在这里,稍不留神就会惊扰,所有的记忆腾空而起,随时可能将她撕裂。可到底还是没逃过,张姨追了出来,小雨呀,有两年没见你妈了,你爸现在态度如何?她愣了一下,他的态度不是早已表明了吗?二十年过去,竟然还有人同母亲一样抱有幻想。她也懒得解释,更不愿去琢磨张姨的表情,到底有几分好奇又或是几分真诚的牵挂。我妈她在外地旅游呢,等她回来,我一定转告她,张姨想她了。她边说边向张姨挥手,这话题根本没法往下聊,也许聊到最后,她会站错阵营,抱着双臂,以观望的姿态对母亲自虐式的忠贞表示由衷的嘲笑。

     

    有时候她觉得她比谁都看明白,一个人如果想要离开,他会走有多无情、决绝,而一个人如果执意要等候,又有多么无畏和疯狂。这些年,他和母亲就是这样相互证明的。现在,她需要做的是去看他,在合家团圆的日子代表母亲去看他,或者说,继续无知无畏地去宣示母亲对他的主权。她像是母亲训练有素的间谍,定期以各种名义去看望,去刺探他的一切,然后再细致微地向母亲汇报、陈述。母亲需要这些信息,她比侦探还敏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你提到我时,他的眼神是怎样的?问起我了吗?他的语气是怎样的?最初,她怕伤害她,小心翼翼地捏造看似不让人怀疑又不给人希望的画面他问了一下我们近段时间的生活,一两句而已,语气淡淡的。而事实是,偶尔不得已提起她时,他总是皱着眉头,极为不满打断。每一次从他那里回来,她都要绞尽脑汁编造一番天衣无缝的说辞,好对得起母亲眼睁睁的等待和盼望,就像是带回了一点养料,母亲赖于存活,舍不得,掰开来揉碎了,慢慢填食,以便支撑到她下一次去看望他。后来,面对一提到他就容光焕发的母亲一而再再而三揪住某个细节不放,就像是在咀嚼一块还未炖烂的牛筋,难以下咽时,她就不想再去撒谎了,不想再去做扼杀母亲未来的帮凶,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过你自个的日子不行啊?他身边已经有女人了,有女人了,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拜托你醒醒。刹那间,她看到母亲脸上闪现了惊诧、失落的表情,眸子里燃烧的火焰忽地暗下去,像是突然走到了已经开始断裂的山谷边缘,也许只需一阵风,就会坠入谷底。但只一瞬,甚至比一瞬还要短的时间后,母亲就镇定下来了,开始一番自以为是的演说:你以为谁会跟他过一辈子,等他老了谁会理他,你以后大了,就会明白,男人到头来需要的只是被照顾,像个小孩一样。她喋喋不休举实例论证没有哪个女人能容忍他的坏脾气,更没有哪个女人会真心实意的陪伴他。总有一天,他老了,除了坏脾气,啥也没有时,他就回来了,他肯定回来,他也只能回来了。母亲不需要任何听众,不需要被认可,她只需要说服她自己。可笑吧,然而更为可笑的是这番演说母亲一次比一次认真一次比一次坚定。

    提着月饼走在无比熟悉的路上她心里是抗拒的特别是早几年,特别不情愿去看他。他不是不要我们了吗?她壮着胆跟母亲讲理由,靠在墙边,小手背在身后。母亲把她叫到面前,把准备好的东西塞在她怀里去,赶紧去,别听人瞎说,他没有不要我们,他只是图清静,要做学问,才搬出去的。母亲说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犹豫。她仍然小声争辩你怎么不和我一起去?母亲抡起巴掌朝她比划就你会顶嘴,快去吧。手最终也没落下来,她拎着月饼恹恹出了门。

     

    整个青春期,她都在思考一件事,父亲因何而离开。她一直记得在她十岁那年,也就是在父亲离开家的前夕,有个傍晚,母亲又在絮叨早上在菜场的见闻,各种添油加醋的熏染,在说起某个她们都认识的女人时,也一点不避讳她男人在和她闹离婚呢,就她那个斯文样子,哪里像个理家的,哪个男人能容得下哦。母亲偎在火炉旁,脸上泛着红光语速极快,兴致勃勃讲述她急于声张的自信和喜悦,显然这种事,她觉得她是具有评断权的。父亲好像很烦躁,皱着眉头,他拍了拍她的肩,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呢大衣,旋了九十度,披在肩上,一声不吭地往屋外走。大衣横扫过一阵风,像把剪刀,把母亲好不容易从那不会理家、面临离婚的女人身上找到的幸福感和优越感瞬间剪得支离破碎。

    她涨红着脸,起身跟在父亲身后,不敢回头看母亲。心上有隐隐的背叛感,在家里,她是归属于母亲的阵营,或者说父亲是独立的、是居高的,是置身在家庭以外的,无论是行为还是思想。但潜意识里她又更渴望被父亲招安,更愿意在母亲粗鄙的举止前与父亲心领神会般露出轻蔑的嘲笑,更愿意被人们称赞像父亲一样聪明有气质。气质这东西是只能意会的,穿军装的父亲会写字的父亲能歌善舞的父亲,就像一高贵的摆设,为这个家蒙上一层别样的光环。所以,当父亲一个眼神一个小小的暗示,她就立马弃暗投明。她悄悄把手放进父亲的大衣口袋没被呵斥,暗自欢喜,又壮着胆钻进父亲的大衣里,像蚌壳里的软体动物,紧贴在父亲身边,热腾腾的气息将她包围,她第一次觉得父亲是可以亲近的。小心而欢快地拽着大衣衣襟,迈开大步,追赶父亲的步伐。父亲则指着路灯下的影子夸张地说瞧,你走再快,也还是被我吞下了肚,成了我的宵夜。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原来父亲说起笑话来这样有趣。在路过一小摊时,她让父亲给她买点水果糖,为什么不呢,一切都这样美好,不如再挥霍些,她都攒了十年,要向他讨要疼爱。父亲爽快给她买了好多水果糖,她的两个上衣口袋塞满满的。挑了一颗递给父亲,桔子味的,他笨拙地剥开喂她甜吗?甜她骄傲地回答,像个阔气的小公主。那时,她大概已经忘了家里惯常的争吵,忘了父亲对她和母亲平素的严肃和冷漠。

    在走到靠近河岸的一个石坡时,父亲突然停了下来。喏,你看见对面的小楼了吧,你从左面的楼梯上二楼,去敲第二个房间,找陈姨,你认识的,你跟她说我爸的东西,他想要回去。你拿到东西了就回来,我在这等你。嘴里的桔子糖还未融化完,但却也尝不出是什么味了,就像母亲一样,那种幸福感一闪即过,只剩下自欺欺人。她已经从父亲闪烁的语气里发现了什么秘密,心有不甘问了一句:是什么东西?你都送了人家还要回来?父亲眉头里夹着的半片温柔瞬间消散,去拿就行了,问那么多有用吗?她全身抖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几步,公主的假象顿时幻灭,她所熟悉的父亲显出原形。

    刚刚在大衣里捂了一阵,有点抵不住风寒,她缩着肩,朝对面走。楼梯是黑的,她有些害怕,贴着墙根走,上了二楼,一阵河风吹过来,差点没站住脚,眼泪、鼻涕趁机流下来她虚弱靠在墙上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在父亲眼里,她和母亲只配服务于他听从于他,他利用着母亲的勤劳和善良,把自己的家庭责任撇一干二净,他也利用着她的仰望和幻想,去向另一个他曾屈膝投诚的女人索要自尊。
        举着千钧的手去敲门门一开,好多声音滚出来,无一不透着喜气。门背后站着一个中年男子,陈姨的丈夫,高个、长得很英俊,看到她,露出疑惑的表情。她急于完成任务,毫不犹豫地自报家门,她甚至暗暗希望这个男人能从她这里感受到某种危机。她不过十岁,但在东一街,对于成人间那点破事已不是秘密,捕风捉影就是种消遣无聊的本领。她挑衅看着那男人,对着里屋大声陈姨在吗?我来替我爸王剑取点东西。她把王剑叫特别响亮男人微微皱了皱眉,屋内一下子变得很安静,筷子和酒杯悬在了半空,所有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几双眼睛满含好奇的目光,目送着眉目清秀、苗条、妩媚的陈姨出场,这时候看陈姨是不敢再当作亲、热情的长辈了,就像是电视剧里某个熟悉的演员,拥有着多重身份。

    陈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个男人,脸一子变得绯红,有些手足无措。

    屋内有好几双好奇的眼睛都爬上了窗户,屏住呼吸,等待大戏上演。

    男子对陈姨说,瞧你这记性,前两日出差,帮老陈捎的东西放哪了?给孩子拿来呀。语气是温柔的。

    陈姨恍然大悟般,慌里慌张地转进卧室。

    屋内的目光无趣沿途返回,筷子和酒杯快速到达目标,刚刚中断的话题又热闹起来。

    陈姨再出来时,手里端了个黑色的盒子,盒子上布满了灰尘。男子眼疾手快,从门背后取下一条毛巾来,把盒子认认真真擦了一遍,才递给她。
        盒子里是啥,男子并不好奇,倒是督促着陈姨穿上外套送她下楼。
        她微笑着拒绝,大概明白了父亲要取回东西的原因了。

    盒子就在手里,父亲一晚上委屈着向她施好的根源就在手里,但她一点也不想打开,她在想盒子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灰呢,能放进她父亲的骄傲吗?

    出了小楼,看见在石坡上蹲着的父亲,大衣裹着堆在膝盖上,矮小可怜,看到她走过来,吸了吸鼻子,直起身来。

    拿到了?

    嗯。

    走吧,我们回去。父亲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路上,他板着脸,裹紧了大衣。她端着盒子走在他身后,走过一条小街,上了大桥,寒风从四面八方过来,她弓着腰吸着气,双脚机械行走,两只手关节处像是已锈死。

    走到桥中央时,像下了很大决心,父亲说,把它扔了吧。

    他拿过她手上的盒子往桥下用力一丢,只见一叠写满字的方格纸飞散开来,纷纷扬扬地落入河中,河水迅猛而激烈,很快那些方格纸都消失无影无踪。父亲垂头丧气地伏在栏杆上,像个输了游戏的孩子。

    她已经冷不会思考了,哆嗦着站在风里。

    走吧,我们回去。许久后,父亲又一次痛苦下定决心。

    一路上,父亲仍然把大衣裹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家,母亲自然是惊讶的。她不敢相信家里这个冷漠的男人竟然破天荒带着女儿去散步,她巴心巴肠的女儿竟然也无视她的存在,心安理得去散步。这一两小时的时间会聊些啥呢?母亲满脸都是问号。她把口袋里的糖悉数拿给母亲后就钻进了自己的屋子,她打定主意,如果哪天父亲成为东一街的绯闻主角,离她们远去,她绝不会为他难过。

    好像没过多久,就听说陈姨举家搬迁了,以后再没有见过,包括她那温柔聪明的丈夫。然而,东一街甚至整个小城也没有他们的绯闻流传,父亲后来执意离婚倒成了个谜。
        那些写满文字的方格纸,她暗自作过好多种假设,是父亲跟同好交流的诗作,又或是写与陈姨的情书,无论哪种,它都是一个笑柄。她就没见过他向任何人示好,在单位他是领导,是退役的军官,不苟言笑说一不二。在家里,他也永远板着张脸,像路人,扫帚从面前过,绝不会抬脚。他孤独而高傲,自觉撇清东一街热腾腾的人情往来他看上去格格不入,但却依旧被街邻津津乐道,尤其是东一街的女人,她们对一切具有神秘感、距离感的人事充满了好奇和热情,背地里说,瞧,人家小雨她爸从不坐茶馆、打纸牌,人家也从不说牛话,就是跟别的当兵的也不一样,人家从前当的可是文艺兵,是懂艺术的。女人们容忍着他的拒人千里,眼里除了欣赏和羡慕,竟然还有几分疼爱。与他同样持着高傲的还有与东一街隔着一座大桥的陈姨,她剪着时髦的短发,穿尖头高跟鞋,会写诗,听说印成了铅字,她就像把利器猛地扎进了父亲心里,这也是她后来的联想,她想起有一阵子,他每晚都俯在灯下热烈而专注书写,用价格不菲的方格纸,自私霸占着家里唯一的书桌和台灯。母亲为他泡茶,夜了,又系上围腰为他煮宵夜他吃有滋有味,却也不曾有一秒抬头。那些方格纸,填满了情愫,在陈姨家某个角落里不见天日,被丢进乌江时,深陷牢狱的方块字才彻底解脱。

     

    他家其实并不远,很快就到了。

    偌大的水晶吊灯,富丽堂皇,开放式厨房可见纤弱的女主人正在忙碌,他安静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看着报纸。倒是应了母亲的那句话,男人到头来需要的只是被照顾来了。

    他起身,满脸微笑。

    她把月饼丢在桌上。

    在等你吃晚饭呢。女主人闻声出来,点头浅笑,招呼着到餐厅就。其实这女人也不比她母亲年轻多少,但少言、温和,算是个不招人讨厌的妇人。

    她很自然进厨房搭把手,六菜一汤,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上走的,陆续隆重上桌。

    酒呢他略带命令的语气。

    女人拿来白酒,又从酒柜里取出两只杯子。

    有些意外,他竟给她斟了杯酒。小雨今年满三十吧,也没给你过回生日,今天借着中秋,咱全补上。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有着二十年前的前车之鉴,她理所当然提高警惕,酒喝得一点也不热忱,就像面对职场上一个难缠的客户,不动声色,静观其变。女人是识趣,也不插嘴多言,不时给他们夹菜、添饭,是个贤内助。算起来,这女人来也有三四个年头了,当初,他独居多年,突然找了伴,对母亲是个不小的打击,焦虑、担忧,母亲不停催促着她去看看他。窝着一肚子火去他家,非节非庆的,见一桌好菜,见他待人温和礼貌的样子,就觉不平、愤慨,存心想让人难堪,席间,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都三杯了啊,你多大年纪了,没人管啊。她挑衅看着那女主人真是,见到女儿再高兴,也不能忘了咱定的规矩呀,三杯,说好的三杯呢。女人边说边嗔怪看着他。就你管得宽,不喝就不喝了。他像孩子般赌气,一如恋人间的打情骂俏。她就像个白痴,举着酒杯,酒液洒了一身女人体贴拿条毛巾走过来细致擦拭,她清楚地感觉到女人那身柔软的盔甲无形的坚硬的,跟陈姨丈夫身上的一模一样。

    之后,她再不会去关心他饮酒,喝吧,也许只有他喝酒,狐狸尾巴才会露出来。喝,喝到某天,他不再健康不再硬朗,甚至生活不能够自理时,女人兴许就会丢盔弃甲,不战而败。这一点,她愿意相信母亲。

    然而强大的母亲,常年的亢奋、无望的等待,有时也会表现出虚弱来,近年尤。就像头一天在电话里让她给他送月饼一样,仔细辨认,是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疲软,那么快就挂断电话,怕是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的无聊和悲哀了。

    临走时,他带着酒意,缓缓地从里屋拿了一个首饰盒递给她。女人在一旁解释,他给你挑的一条项链,你知道的他不会将就,小城的珠宝店都被他跑了个遍。他瞪了女人一眼,自己折回了里屋。

    她看到他的背已经驼不像样了,从前那件呢大衣怕是撑不住了

    女主人礼貌地把她送到门口,欠了欠身,笑容像职业的服务员。转身时,随着关门声,一阵凉风刺背,她顿觉心酸,替母亲,在爱情和婚姻里,母亲就像勇士,手上没有一件武器,完全的赤身肉

     

    走到街头,热闹得很,不时有年轻的情侣擦肩而过,半搂着丢下几句带着酒气的情话:这辈子,我陪你到老。两旁的蛋糕店也应景般集体煽情:回家过中秋吧,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她发自肺腑嘲笑,陪伴,也是可以随时被修改和注销的。她之所以成为剩女,就是因为她不屑听到这些山盟海誓,简直幼稚可笑。父母失败的婚姻给她树立了反面教材,说白了,就是父亲作为她接触的男性代表,也令她失望透顶倘若当年,父亲离开家后,真就和陈姨好上了,她或许还能释然,毕竟在这个年纪,相信爱情比相信婚姻更需要勇气。成人后,她跟母亲有一次说起过陈姨,母亲一点也不厌恶:她真漂亮就像个电影明星,听说她还会写什么诗呢,很高级的。母亲一点也不具备想象的才能,她压根不会把陈姨跟父亲联系在一起,她说很由衷,这却更增加了她自身的悲剧感,她不知道她已不自觉地给父亲的离开找到了个合适的理由。借着微微上头的酒意她忍不住停下来对着沿街的橱窗苦笑,只盼着能为他服侍终老,然而老去如此不易,母亲竟等了大半生年纪。

    她没有回自己的单身公寓,拦了辆出租去看母亲。车向郊外驶去,开车的师傅手机一直响过不停,接了好几次,索性用了车载电话。爸,你快快快回来呀,我和妈妈等你来一起吃大大大月饼哦。大白兔奶糖一样的声音,让人想要融化。乖乖,刚不是跟你说了嘛,再等半小时我就回来了,挂了啊。师傅不好意思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女儿,就爱缠我。她侧着头,却突然一本正经问,你有大衣吗?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觉好笑。师傅从反光镜里看了她一眼,莫名其妙。我是说,你女儿很可爱,你穿大衣时,可以让她在里边躲猫猫。师傅很善良,遇上了个傻子,聊天难以继续,呵呵笑了两声后就专注开车了。她也不语,脸上,竟然有泪水流过。

    车在一个叫做鱼溪的地方停下来,二十年前母亲就带着她搬到这里,父亲虽是净身出户,可住的是他单位宿舍,来年就让搬出来了。抱歉,实在是政策不允许,你们都离婚了。  带头的领导如是说,把母亲原本准备了一大堆求情的话都堵了回去。

    公路两侧到处都是正在修建的房屋,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进村的路口,找到母亲的两间小平房。母亲在屋里看着电视,声音大隔着马路都能听到见她来了,像个火炮,一连响着呼声:都大晚上了,你来干嘛,打出租来的吧,得好几十呢,你看你多浪费钱,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天七点起床,赶七点半的公交车回去上班,才两块钱。这过日子啊,吃不光穿不光不会计划就会光。
        她一个劲点头,连夸母亲英明。对母亲而言,对她最好的赞美就是夸赞她勤俭节约。
        吃月饼了没?单位里发了吧,发了多少?精装的还是散装的精装的就别打开,拿来送人吧,你总要晓得些人情往来才好——对了,你这衣服是新买的吧,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要错开季节买才最合算……母亲对于省钱,有一肚子的良方,像拧开的水笼头,急吼吼的就奔涌而出,这是她害怕母亲的地方,无论贫富,她都会让你一直处于焦虑处于对金钱的危机感之中。和母亲的聊天,永远终结金钱。
        你要存钱买房呢,你要想万一今后嫁的那个男人没房呢,万一那个男人家里人口多负担重呢,所以,钱一分也不能乱花。

    母亲所有的如果都是基于自身对父亲的体谅,一厢情愿秉持着吃苦奉献的精神,她听得头晕脑,节衣缩食就是为了让别人坐享其成吗?所谓爱情就一定得是自我牺牲吗?她想到刚刚饭桌上精良的美食半路夫妻的举案齐眉,积压多年的委屈彻底引爆。她宁愿跟母亲聊他的无情无义,聊他走狗运了,抛妻弃女这些年竟然还能安享晚年,也不要,也不要无休止地去计算那填不了牙缝的散碎银子,她都三十了,单着,却也只配穿打折货、换季货,办公室里的女孩们从来不会约她逛街,不会约她上美容院,不会约她唱歌,大概都看出来了,她不需要填饱肚子以外的任何开销,这会让她在母亲面前有罪恶感,哪怕她收入稳定,哪怕她已攒下了一笔不小的存款。

    他今天送了我一条项链。她突地扔了一句。

    我打开看了,还是铂金镶钻的。她又补充道。

    好半天,母亲都没回过神,替她盘算的各种省钱之道也卡在了喉咙。母亲天生只对数字敏感,对那些稍不留神就花掉的人民币敏感,在她以钱换物的经验里,不能吃、不能穿的东西根本就没在视线里。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根本无需去计算项链的价值,兴许这已经意味着旷日持久的战争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母亲兴致上头调整了一下坐姿,她又继续说道,他身体很好,那个女人很会做菜,性格又好,特别会照顾人。我呢,已打算结婚了,一直没跟你说呢,他是我大学同学,追了我好多年,开了家广告公司,有房有车,对我很好,花钱很阔气。这样说,她心里真是痛快。

    话就像是脱缰的野马,溜到嘴边,拉都拉不住:成个家真好,我同学们孩子都好几岁了,我将来要生就生个女儿,我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的,我要给她买公主裙、穿红大衣,要给她买好多好多发卡和皇冠,每天给她梳不同的发型,我会跟她说,如果有钱也不能带来生活的富足和安稳,那我们就别挣了别省了。

    母亲完全震住了,看她的眼神陌生极了,嘴唇抖了几下,一声也没发出来,那张脸,浮肿苍老,像尊雕像,透着无边的寂寞与忧伤。

    她翻了翻钱包,把所有的钱压在茶几上,转身出了门。像父亲当年一样,以一个背叛者的形象从母亲那里离开。

     

    生活真是不堪啊,相依命的人竟可能给你最大的伤害。她站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想要放肆怒吼,她从来没有像此刻放松过,也从来没有像此刻难过过,当初父亲走的时候,她也一点不难受,她甚至盼望他能不畏一切艰难险阻也要跟陈姨在一起,只有这样,他的冷漠、自私才能有个漂亮的解释。

    过了十二点,在这城郊打车几乎是妄想,不过,这是个需要援助的合适理由。她努力在通讯录去发现一个潜力股,可以快速达成她刚刚跟母亲趁一时快意许下的愿景。

    小周是在半小时后出现的,对于她的电话,没表现出意外,也没有刻意伪装的惊喜。

    是在半年前的校友会上两个都不怎么擅长社交的人很容易就发现了对方。他们有许多共同点,单身爱音乐爱电影,聊很投机,彼此留了电话,之后也约过几次。她从他的衣着家境、效的单位估算,他的收入和积蓄跟她应该在一条水平线。这个发现或多或少影响了她后来的热情,她当然不是势利之人,但她还有母亲,她得认真考虑。

    好久不见,中秋快乐!小周礼貌问好。

    有点冒昧,想到你住的地离这近些,就打扰了。她也不失女人应有矜持。

    对两个未婚大龄男女而言,都心知肚明,往前看,机会不多,良人难寻,不如回头再找找希望。

    车内弥漫着陈奕迅的歌,《稳稳的幸福》从各个角落袭来,调合和着彼此身体里的紧张,各自小心探出的触角,不约而同进行了适当的妥协,朝着同一个地方默契的靠拢……
       

    一连几日,母亲都没有打电话过来,她有些按捺不住,把头几日的情形又细细的回味了一遍,有些担心、愧疚。
        她把电话拨过去。母亲的声音听上去很正常,对那晚的情形一句也没提,也没问她结婚的对象只是说了一件让她觉得意外的事。母亲说那女人嫁到省城的女儿刚生了孩子。母亲的消息向来灵通,她密切关注着他身边的一切。她不以为然,轻声应着。那女人怕是得去照看几年喽,就你爸那牛脾气哪会别人的屋檐,一个人咋个生活哦。母亲长长叹了口气,她这才明白母亲是在担心他,她永远也改变不了这个固执而天真的女人。

    一周以后,她主动请缨去打探形势。

    看到她来,他又是烧水泡茶,又是拿水果找零食,整的手忙脚乱。她把每间屋都巡了一圈,出乎意料的干静、整洁,刻意又看了一下洗脸池上的牙刷和进门的鞋柜。然后胸有成竹地回到沙发上,他正一丝不苟削着苹果,仔细看,还真是不年轻了,头发白了好多,那好看的五官都在往下垮,从前的冷漠都挂不住了,这要是让东一街的老邻居们看到,怕是都不敢认了。

    你还会做家务啊?她问。

    之前一个人过了那么些年,都学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要不,把我妈叫来,一家人住一块,好照应些。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这个话题,幼时是不敢的,对他畏惧很,每次被母亲逼着来,没说上两句话,就草草离开。

    她祈盼地看着他,如此不计前嫌、宽容大量,搭好了台阶,就赶紧下吧。

    不了,就这样吧,清静些。他摇了摇头,拒绝的理由简直算不上理由。

    我妈她很担心你。她狠狠地咬了口苹果,步步紧逼。她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痛苦你别恨我,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日子不该是那样过。我厌倦你母亲的浅薄厌倦东一街的庸俗厌倦这个灰暗、贫穷的小城的一切。我无时无刻不想逃离,没有目的,逃到任何地方都行,跟其它任何女人也都行,哪怕是更为糟糕。

    末了,他长长叹了口气:跟你妈说说,不用想到顾我,我不能欠太多。

    她心里一下子又软了,有些难过,她对他也根本就恨不起来,母亲更是,早早就嫁给了他,他啥也没给过,连名份也半路收了回去,可母亲还是恨不起来啊。

    回到租住的公寓,母亲早已等候。

    他现一个人,生活得很好,不用担心。她害怕看到母亲期期艾艾的眼神,索性把自个丢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装作疲倦的样子。

    我的天,我才听说,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没跟人扯结婚证,这次,那女人要去帮女儿带孩子,怕他在家跟别的女人好了,催他办证,他还是不肯,才闹出来的。母亲的声音成颗粒状,每一颗都饱满、光泽,有弹性。

    真是没想到哦。我跟你说,她根本就配不上你爸,要我说,真要能和你爸般配的,只有你陈姨那样的女人,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母亲根本就停不下来,她边说边拍着自己的腿,一双眼睛紧盯着她,太需要来自她的呼应和鼓励了,然而,她还是不想让母亲心怀任何希望,一丁点转机也不要去想。

    他要跟谁过,就随他吧,我偶尔去看看他,尽我的孝道就好了。她这样提醒母亲,心里却很难说服自己去承认,如果父亲晚年还能有个伴侣的话,她更希望是陈姨。

    我知道,你爸他打心眼里看不上我。如果他现在遇到的是像你陈姨那样的女人,那我也就认了,可事实,你看到的,那女人像个啥,就会拨算盘,你以为她干嘛在乎结婚证,还不是因为财产,她底细我是摸一清二楚,就一个女儿,嫁了个无职无业的痞子,她不就是想靠着棵树,能有个地,给女儿留条退路吗母亲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他遭人算计,怕人家不会真心诚意待他好,你说他老了,糊涂了,钱落到别人手中,有个三毛四病的,人家肯拿出来给他看吗一日三餐、洗洗刷刷的,人家肯对他尽心吗?我就是放不下啊。

    她哑口无言,对于一条道走到黑的人,这样的对话毫无意义。她任凭母亲各种假设、猜想、试探,都保持沉默

    母亲的声音滚落到屋子的各个角落,黯然无光。

    我打算去照顾他。说这话时,母亲已溜到门边,有些羞涩,仓促离开。

    接下来,母亲像变了个人似的,先是从鱼溪搬到了她的公寓,爱照镜子了,会抹点她放在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做家务时会吼几嗓子山歌。她甚至还看到母亲穿了件绣花的新毛衣,下午下班路过商场时顺便买了条呢料裤子回来。喏,这毛衣这么漂亮,可得配条好裤子。母亲第一次没责备她乱花钱,兴高采烈把裤子给换上。

    吃饭时,她问,你不是要去照顾他吗?

    我要给他包饺子、馄饨,炸脆哨、酥肉,还要给他熬汤炖肉。

    然后呢她两眼圆瞪。

    你替我送去,每周送一次,顺便把他哄出去走走,我好去把卫生也打扫了。母亲冲她得意笑。
        如果是闺,她肯定会说你是田螺姑娘吗?你傻到底了,为自己活,不行啊但坐在对面的是母亲,母亲把自尊保护很好,他要离开时,没有撒泼耍赖,他走之后,也从来没去打扰她把脸侧过去,不敢看母亲,心疼,会流泪。

    晚上,跟小周约会时,忍不住问假如有一天我们不好了,分开了,你会担心我的一日三餐吗?
        小周很实诚,看着她,想了想,微笑着摇头。
        她不禁自我解嘲:我也不会。
        然后,然后各自陷入沉默。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傻子。
        到了周末,提着一篮子的食物去看他他表现很淡定小雨,我都联系好了,家政明天就到,不用管我。她理智而耐心地跟他说家人是家政不能替代的,现在起,每周我都来看你。她第一次跟母亲统一思想,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她们今生谁也代替不了的亲人,她希望他快乐。

    她有时候会跟他求证一些记忆里有关他的趣事,因为少可怜,所以记忆非常深刻。譬如他朗诵的一首诗歌,他用口琴吹奏的《莫斯科郊外的夜晚》,他情不自禁的跟着广播里的音乐比划的一小段舞蹈。但她也有些许疑惑,害怕反复的回忆已造成失真,害怕真相被想象描上了好看的花边,她追问,这些不是我想象的吧他也不语,找来口琴,酝酿了一下,一吹,尴尬很,音扬在半空就上不去了。老了,老了,气短喽。他自嘲的样子,可爱极了。有时候,坐在他的客厅里,她会产生一种幻觉,这就是她的家,晚饭刚刚结束,父亲的大衣还搭在椅背上,母亲正絮絮叨叨着白天的见闻,大门是紧闭的,父亲没有披上大衣出门,她也没跟着出去,他们一家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她和母亲都已习惯了他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个家庭。母亲一心一意地为他准备各种食物,但从未提起过要去见他,原想伺机去为他打扫卫生,也被她不留情面制止了。给别人的好,总要给适可而止。

     

    过了冬天,见过小周的父母后小周好几次说到买房子,说到装修,说到买礼服拍结婚照,说到一大堆她听而生畏的琐碎,却唯独没有郑重地向她求婚。她心里有被轻视的不快,又有些如释重负。跟母亲汇报,是得到鼎力支持。别矫情,小周是实在人,周末记得叫上一起去见见他吧。

    周末去见他时,小周穿得很正式,有些紧张。她没有准新娘的兴奋,跟他介绍小周时也轻描淡写,可他是个严厉负责的家长,一丝不苟问了好多问题小周像个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严肃而认真的回答。她忍不住背过身去,跟他小声嘀咕别严刑拷问,这还没定呢,处处看吧。他刹时有些难为情,像个慌忙掩饰错误的孩子,跟她一个劲点头。吃饭时,他跟小周劝酒,一再嘱托,好好对小雨喝到兴时,又有些落寞,跟小周碰个杯,一抹苦笑:我要你对小雨好,其实我自己对她还不够好呢。她恍惚有种错觉,也许趁着和小周结婚的喜势,他和母亲和好的事也能水到渠成。

    别时,父亲执意把他们送到路口,跟小周狠狠地握了一下手,两个男人之间心领神会,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似乎牢不可破,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接已拉开序幕。他认真交待:明天我要出去一趟,车票都订好了,可能有些时间才回来,婚期订了就记得打我电话。

    小周使劲的点头,忽又觉有些不对,回头看了看她,她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去哪里?

    你陈姨病了,你小时候见过的陈姨。他小声解释。

    她现在一个人呢,我得去看看她。父亲眉头里锁着深深的担忧,语气就如同母亲跟她说我要去照顾他。一样的不容分说,一样的坚决勇敢。
         回去的路上,小周问陈姨是谁?
         她摇了摇头,深呼吸:一个亲人,我爸的一个亲人。

    她回头时,已经看不见他了在纷乱的街头,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原本模糊的他变得清晰、完整,变得和母亲一样让人心疼。

    回到家里,她像个小女孩一样紧偎在母亲的身旁。她数着母亲脸上的皱纹,抚着母亲身上的新衣。

    妈,你后悔嫁给我爸吗?

    后悔在他离开后没有趁年轻再找个人嫁了吗?
        没有,有啥后悔的哦。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
        妈,我爸他要看陈姨去了。她如释重负,像是揭晓了掩埋多年的秘密。
        屋子里静可怕。

    都起风了,赶紧睡吧,他会回来的,他老了,就回来了。她看到母亲边说边起身去关窗户,身体有些蹒跚,吃力得很,真有些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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