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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克海‖飞黄(小说)
    时间:2017年06月19日   作者:佚名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次    【字体: 】    
        小姑放了好几次人家,才嫁掉。听起来,好像是小姑有问题,其实却是门不当户不对。小姑人长得漂亮,又念过初中,刚毕业那两年,嘴巴里还时不时蹦出两句英语。照我妈的说法,小姑当初眼光很高,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就是当不了公主,好歹也能嫁到平里去。平里是个委婉的说法,我们老家渔川山高路远,赶一回场,天没亮出门,黑夜才回,走得人脚肚子疼。真说得上披星戴月。人们的梦想就是搬到平里去,可祖辈多少年,成功逃离的也没有几家。小姑的志向应该不在本村男子身上,尽管那几年,有那么几个掂不清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的家伙,成天在小姑身边转,但人人都知道,小姑绝对不会看上他们。
        有一年,石牌洞的王木匠来我家打家具,听说小姑还没嫁人,积极张罗,说是嫁到石牌洞的事包在他身上了。我们都觉得王木匠是个热情的人,石牌洞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好歹通了公路。就像王木匠当时承诺的那样,至少不用天天吃包谷饭。王木匠在我们家干活,顿顿吃腊肉,拉稀都流油,就是嫌我们不煮大米。嫁到石牌洞仅仅是为了不吃包谷饭,这事儿在我看来也挺扯淡,不过当时还挺有吸引力。我奶奶没有什么远见,觉得只要离开渔川,就算是有出息了。她掰着手指头,举出了苏屠夫的弟弟苏子钢参军到西安、上官岩的杨克进教书调进了镇教育站等例子,一句话,小姑要是去了石牌洞,总算是走进了人人羡慕的行列,说起来也能排到苏子刚杨克进之后了。我奶奶很迷信,王木匠这头还只是一句应承话,她就找人去街上算卦去了。我奶奶的迷信对父亲影响至深,多年后,父亲别的事情不怎么上心,出门打牌之前都要一本正经翻翻那本卷毛掉皮的皇历书,据说坐对了方位,就财源滚滚了。
            王木匠还没给我家打完家具,就回了趟石牌洞。几天后带回了消息,说是小姑愿意,可以先去男方家里看看。小姑并不太热心,她还没从梦想中回过神儿来呢。但因为结婚的事迟迟定不下来,现在基本上就由不得她了。我奶奶年纪一大把,又患有风湿,快六十岁的人了,都不怕走那么远的路,小姑更是没有理由不去。
        结果不看则罢,走了老远,发现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小姑气得破口大骂,说王木匠真不是个东西。这是小姑头一回发飙,原先她可是个温婉善良的姑娘呢。也不能怨小姑。之前王木匠说得很好,什么男的年轻有为,有一座大屋,家里哥哥姐姐都已成家立业,没有负担。结果一打听,才搞明白,男的其实是王木匠的侄儿,快四十了还结不了婚。在我们那里,男人这么大岁数了还不结婚,当然有问题。小姑一眼就看出来了,对方是个瘸子。小姑对瘸子没有什么偏见,但想到自己要和一个残疾人过一辈子还是悲从中来。这不是要人命么。我奶奶也没看上,她说:“是有一座大屋,可屋里炕上连块腊肉都没有,要那么大的屋有什么用?装西北风吗?”
    这事儿基本上就黄了。有一回,大姑爷从一碗水来帮奶奶薅草,说起他们那里有个年轻人仗着自己读了几年书,死活不肯娶老婆。奶奶当时就多了个心眼,问那男的是干什么的。经大姑爷一说,才知道,原来那男孩的父亲还来过我们渔川,说起来和我奶奶还扯得上是远房兄妹。奶奶问小姑要是嫁到一碗水愿不愿意。小姑说:
    “你要把两个女儿都放到那么穷的地方?”
    奶奶半天说不出话来。女大不中留啊,仗着念了几本书,没大没小的,都不会好好说话了。动不动就用反问句。不过话说回来,一碗水的穷是出名的,光听地名就想得出来嘛。我们渔川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至少吃水方便,一碗水呢,吃水的地方就是个石头坑,一个人挑完水,第二人还得等半天。大姑嫁过去时,小姑也去那里玩过。太不习惯了,没有水,怎么过日子?要说,姑娘家总是有那么多东西需要洗洗刷刷。何况,小姑还是那么爱干净的人。
    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好像大姑爷回去把小姑的事一说,那男的居然给小姑写了封信来。信写得一般,那些煽情的话一看就是照书抄的。没有真情实感嘛。但字很好看,小姑好像被打动了,动不动就和我们说:“朱东你看看,这字写得,龙飞凤舞了都,都可以给你做字帖了。”
    “要是拿这样的东西做字帖,只怕老师肠子都要气炸了。”
    唉,女人年纪大了,总是喜欢想入非非,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已然盲目崇拜,自吹自擂开了。
    等到大姑爷再来的时候,小姑就问他:“李治武是干什么的?”
    “他呀,就是我们那里的夜游神。天天都照着书本研究怎么种地呢。据说能接他爹的班,当村里的支部书记。”
    大姑爷的意思是连嘲带讽,一个回到农村的人还不懂得向现实低头,分明是自讨无趣嘛。可小姑呢,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她好像从大姑爷的玩笑当中读到了某种男人间的嫉妒。一个能让大姑爷嫉妒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小姑眼睛都放光了。
    也是在那天的闲扯中,小姑知道了李治武考过好几次大学,尽管都没考上,但和从没考试过的人又不一样。据说是因为李治武的志愿填得太离谱了。这个家伙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就是北大清华的料。这点合我小姑的脾气。我小姑并不觉得这个男人死脑筋,不靠谱,反而认为只要想着跳出农门,就是好样的。小姑打心眼里对爱文化的人有好感。
    她给李治武回了一封信。说是天天呆在渔川快闷死了,问他有没有别的打算。读了那么多书,难道就只想回到老家走老一辈人的路吗?
    年轻气盛的小姑,与其说是在反问,不如讲是在暗示。她认为像她这样的人,就应该到别的地方去折腾人生。她凭直觉认为,像李治武那样的青年,应该也不会安于现状。
    没想到的是,李治武很久都没有回信。小姑又写了一封,李治武才吞吞吐吐地说,他毕业回到老家,其实是想种药。在城市里生活要比想象的难得多。
    读了这么多年书就是为了回来种药?李治武好像生怕小姑误会,他说他想搞科学养殖。养殖,还科学。小姑被这些生疏的词儿给震懵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城市里,只是对一辈子窝在渔川不耐烦。
    两个人断断续续通了一年多的信。小姑每天都神采飞扬的,连喂猪都哼着歌。我妈说:“这个朱春花想男人想疯了。”有时候我妈说话挺恶毒的,不过,细琢磨,好像也是句实话。
    有一天,大姑爷带着媒人帮李治武来提亲了。我头一回见那种带彩花的礼炮。我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只是没想到一屋子人吃饭时,有人喊失火了。可能是鞭炮炸到了猪楼上。被烫伤的肥猪嗷嗷直叫。我爷爷说:“叫吧叫吧, 妈勒格逼,再过几个月就杀了你。”我爷爷比小姑还着急,已然想到嫁女儿整酒摆席这码事上了。这一家人。
    这年小姑十九岁。
     
    2
     
    见了面,才知道小姑没看上李治武。据说原因出在大姑爷身上。大姑爷长得又高,能说会道,还知道帮我奶奶打打下手。好像做饭、款待客人是他的爱好,他天生就喜欢这么干。而李治武呢,来了也是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等到碗递过来了,才想着给自己舀饭。
    似乎除了我小姑,他完全没有心思去琢磨别的事情了。
    当初通过写信建立的种种美好印象被现实击得粉碎。本以为他还是个文化人呢,怎么一点礼仪都不懂?眼睛瞪得那么直,要吃人吗?
    看一个人不顺眼了,再怎么做思想工作,都是枉然。
    不过,这个时候小姑看不看得顺眼已经不重要了。家里基本上没人听她的意见。在家里一向能说得上话的我爸也讲了:“老大不小了,不要挑了。李治武是不大好,可也得看和谁比。再说他爸不还是政府的人吗?有退休工资,几十年工龄了,老了也不要你们照顾。”
    显然,家里都认为小姑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向来活泼的小姑在家闷了几天,终于给大姑爷捎过去了话:“就这样吧。”小姑把他当仇人了,好像她这辈子的命运就这样被姐夫毁了。
    倒是大姑爷开导了小姑几句:“李治武可能干了,别看他不吭不哈的,脑子里聪明着呢。找个五大三粗的人有什么用?种田也得靠脑子。”
    说不好也是他,说好也是他。好人坏人他全做了。小姑生气了。小姑一生气就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一意孤行的意思,总之,她是倔强了。
    我爷爷听了这话明显很受用,他摸着稀疏的几根胡子连连点头。有些话他也想到了,可就是表达不出来。他觉得大女儿嫁给大姑爷这个人,可能是他这辈子做出的不多几件英明举动之一。
    大姑爷叫李治田,可能是父母希望他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一心种田。可大姑爷根本不是个安分的人。他太爱折腾了。他娶了我大姑不久,赶上分田分土,政策一松动,他竟然举家搬到常德,说起来也挺牛逼的,说是搞承包,带着一帮人种田。小时候见他,只觉得他长得真好看,大背头,一身昵子大衣,而我爸呢,穿的还是打补巴的裤子。重要的不是打没打补巴,主要是说话的样子。他嗓门儿大,爱笑,又爱扯卵弹,只要有他在,屋里的笑声都能把梁上的土震下来。有偏见的不光是我,还有我奶奶。平时见到我和朱中,我奶奶也没见端什么好吃的,可只要大姑爷来,他家火塘里的橘子皮糠果纸,灰都埋不住。我奶奶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嗅到糖分的蚂蚁甚至不怕火烫,成群结队地,前赴后继。每回大姑爷一家人走后,她都要在屋里嘟囔上半天。
    “朱方业,给你说了多少天买点敌敌畏买点敌敌畏,再不买,蚂蚁就把你屋板壁都啃烂了。”
    我把奶奶的话当做笑话学给我妈听,没想到我妈听了,脸色黑得可怕:“你再天天往那跑啊,跑到再勤快也没你的残渣剩汤。”
    我妈也是没劲。她怎么就不能理解我的意思呢?奶奶的做法简直就是掩耳盗铃嘛,自己招来了蚂蚁,还装得一本正经。
    有一段时间我妈不怎么和奶奶说话,尤其是父亲也跑到常德种田去后,我妈的脾气更大了。她的意思是,她一个姑娘家在屋里忙得要死,也没见有人帮她喂喂猪,而我叔两口子天天玩,我奶奶还忙前忙后地招呼,直惦记他们的猪又拱楼板了。
    老实说,我妈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那时对什么婆媳矛盾不大懂,也没见我奶奶真有多偏心,所以也搞不清楚我妈的火气是从哪里来的。有回我奶奶找我妈借钱,说是腿疼得不行。我妈说:“你再多帮帮别人喂猪腿就不疼了。”我妈是笑着说的,可我奶奶却着急了,她说: “这个王梅香,你不借钱就不借钱,干吗说话阴阳怪气的?”
    钱,当然最后还是借了。我妈说:“妈不是我说你,我猪也没人喂,你有空了也帮我倒两瓢。”
    其实,我知道我妈的意思,她要说的不是喂不喂猪的问题。可我奶奶却没理解过来。她说:“你们就当老的好欺负。”
    我妈本是发句牢骚,不曾想却受了我奶奶的气。明显是撒错地儿了。我妈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我不知道她俩吵过几回架,可吵一回,过不久,又和好了。好像她们天生就不是爱记仇的人。兴许是家里农活太累,她们没有那么多心思勾心斗角吧。
    后来才搞清楚,不光是我奶奶对我妈有意见,我爷爷也说我妈的不是。他们判断的标准是,结婚后,我爸越来越沉默了。而我妈呢,性子火爆,话又多,走到哪里都是欢声笑语,不像我爸,喝了两碗酒也说不出几句囫囵话。显然,他们认为我妈把他们的儿子压住了。
    不止一次,听到他们说:“一个姑娘家,竟然狠得下心。”
    我爷爷我奶奶甚至认为我爸到常德种田都是被我妈撵走的。依据是,我爸走后,我妈笑得更开心了。笑得开心不说,家里还常请人帮工。而帮工的大多是些男人。这些男人做完工,自然要喝酒,一喝就喝到半夜。我奶奶指桑骂槐,从吵死了,害她睡不好,说到了不要脸。我奶奶把她当年揭发村支书的劲头使出来了,说得唾沫横飞,上纲上线。
    村里就这么点事,没事也要无事生非,好像争吵一番,日子就有了波澜,有了起色。我是不习惯大人吵架的。公平点讲,我奶奶的怀疑是无中生有。当然,我妈也确实陪人喝了两杯酒。可在我们渔川,谁做了一天工夫,不喝点酒?喝酒解乏嘛。每天累死累活的。
    我妈说:“你儿都没说什么,你们胀什么干气?朱中朱东上学都要钱,屋里的活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做得完?我不找人帮忙,你们帮我做?也没见你们给我们一分半毫。”
    唉呀,我妈越扯越远,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我爷爷在那锯木头,说:“一个妇道人家,做了丑事,声音还那么大,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
    我爷爷有点意思,他做什么都规规矩矩,谈得上一丝不苟。比方说,木头本来到时都要一把火烧干净,两刀砍断也能了事,可他非要锯好,一段一段地,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在地里干活,拿把锄头量间距,横平竖直,说是搞农业也得讲究。多年后,我从那些山坡上的三治田分析,我爷爷是患了大寨式强迫症啊。话说回来,他再讲究,也没见他的地里多收多少。倒是我妈,因为舍得上肥料,每年收秋,大背小背的,堆满半间屋。不说这个。听我奶奶讲,爷爷年轻时也是个爱时髦的人呢。
    我妈和奶奶吵了一架,就差上手了。吵完架,我妈该干吗干吗,脸上的样子比谁都坦然,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去道歉什么的,好像弄成目前的僵局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甚至不准我们往叔叔家里跑。
    我六十多岁的奶奶却发开了飙,拿着把斧头把我家大门砍得稀巴烂,而我妈只是在旁边斜眼旁观:“你就是把屋烧了我也不怕,你看看你儿到时住哪里。”我奶奶完全没了脾气,只是赌咒说我妈这样的女人活该被雷劈死。我妈冷笑道:“是啊,我被雷劈了,你就好给你儿子再娶媳妇了。只是你老娶媳妇的钱攒够了吗?”我妈对当年仓促嫁过来一直耿耿于怀。而我奶奶却一直对当年只花了那么点彩礼就娶了个媳妇得意了很多年,当然,她最后的重心都是夸她的儿子,认为,要不是她儿子有魅力,这事儿可能也没那么容易。归根结底一句话,是她,是她李幺妹才生出了这么一个有能力的儿子。
    我妈气得要死,说是除非她被鬼撵倒了,她绝对不会再进李幺妹家的门。
    我奶奶倒是无所谓,她几个孩子都有出息,一个儿媳妇不进她的门,怎么能威胁得到她?
    我妈要我哥写信,说:“叫你爸回来。”可我哥干坏事脑子灵光,说到拿笔写信,就卡壳了。我妈拿起火塘里烧剩的干柴揍我哥,也没把我哥揍出个响屁来。倒是把我给吓着了。我哭着说:“不就是写个信嘛。”我妈放下干柴,火气仍是大得不行,话里话外都是抱怨,我读了五年书,头一回把那些骂人的话写在信里。写完了,念给我妈听,我妈听后说我写的都是狗屁,怎么连个信都不会写,结果又把我揍了一顿,挨了顿,我好像开窍了,信里全拣好听的讲。那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意识,有时候人说点谎可不全是故意的。
    过年时,大姑爷听说了这些事。他把我爷爷奶奶说了一通。原话是怎么讲的,我没记住,但我爷爷奶奶听了心服口服,后来再没找我妈的碴。我妈对大姑爷蛮客气的,还喊他吃饭。我妈也真是舍得,大鱼大肉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大姑爷说:“大嫂,别和老年人一般见识。和他们斤斤计较,显得你和他们是一个水平了。其实说起来,这一家人当年也幸亏是亲娘这般厉害,要不是她厉害,哥哥几姊妹不知要受多少苦呢。你没听说当年反五类分子时,都是亲娘和村里的人较劲吗?就是因为她敢和人吵敢和人闹,搞运动的人才没敢对亲爷下狠手,要不然不知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呢。当然,现在她是闹糊涂了,太霸道了,都有些六亲不认了。”
    我妈说:“唉哟,大姑爷,好酒好肉招待了你,你还帮着别人说话啊。”
    大姑爷说:“那我就给打个小报告吧。你可得把大哥看紧点。知道吗?大哥说是来帮我们种田,结果有事没事就跑到村长家。村长家里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年轻。”
    我爸嘬了口酒,说:“治田你就胡说吧。”
    我妈撇了撇嘴:“这个谁不知道啊。朱世明你现在可是出息了。你大妹那会儿怕你害相思病,还寄过来一张那姑娘的照片呢。真没想到你也就这么点眼光,竟然喜欢那样一个肥猪。”
    大姑说:“大嫂你可别乱想,大哥是老实人。照片其实不是我寄的。”
    多年后,这么败兴的事情我也干过,好像是读初三了吧,认识了个笔友,不光写信,还相互交换照片。只是我的待遇比我爸要好点,我妈不光没有骂我,还逢人就讲:“别看我家朱东是个闷肚子,其实也有女孩子追求他呢。”
    这个这个,我妈的联想也太丰富了些。我的意思是说,我爸的生活应该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照我妈的话讲:“像你爸这样的都喜欢在肚子里转经,太难对付了。”
    有时候真想苦口婆心和我妈聊聊,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干吗老想着对付我爸?我爸又不是敌人。
    我们家的事,因为大姑爷居中说和过几次,好像彼此间的气也通了,顺了。我妈好几回说:“朱世明,你要是有李治田那点本事,我这辈子可能也就享福了。”见我爸不搭理她,我妈又掉转头对我说,“朱中你可不能学你爸,天天闷着头给女孩写信寄照片,你得努力读书,好让我也享享福。”
    渔川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妈跟所有心高气傲的女人一样,从来就没想着在此终老一身。她当初嫁给我爸,也完全是因为我爸是方圆数得上的初中毕业生。眼看着我爸日渐秃顶,家境并没有大的改变,我妈把寄托的目标改变了。
    但我那个时候对念书也没什么兴趣。我其实想做个大姑爷那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中心,和人打成一片。有时,明明知道他是胡说八道,也情愿相信。可惜我随了我爸,我也是三棍子打不出两个屁的人。
    有时候人们赌咒是不算数的。好像是有一年大姑爷来我家,说是给奶奶买了几身衣裳,要我妈转给奶奶。我妈说:“大姑爷,你不能这么埋汰人啊。”
    没过多久,我妈卖了猪儿,又给我奶奶我爷爷做了两身好衣裳,花了五百四十六块。
    有事没事,奶奶还把这段往事当做笑话讲出来:“我真的是老糊涂了,几十岁的人了,还和你们年轻人生气。”
    其实我妈说得对,我奶奶一点都不糊涂,谁对她好她记不住,谁对她不好她记得一清二楚。
     
     
    3
     
    大姑爷在常德承包了几十亩田,把一碗水的屋也卖了,看架势是不准备回来了。我妈偶尔还和我爸唠叨,说:“你妈再天天心疼你大妹啊,越搬越远了,到时养老送终还不是我们?”
    我爸没把我妈的抱怨当回事,好像他知道大姑爷不过是在胡闹,祖宗就是遭了水灾才躲进深山,而他们还要往洞庭湖边跑,明显是瞎折腾嘛。
    果然没过两年,大姑爷一家又回来了。据说是粮价太低,种田不划算,承包了几十亩,几年下来,本都没捞回来,耗掉的人工就不提了,还不够种子肥料钱。
    不过,他们就是回来了,也没有再到一碗水。他们在乡政府旁边盖了个三层小楼,虽然没怎么装修,但仍感觉到“财大气粗”这类大词儿用在这里挺合适。搞乔迁之喜时,平日里直喊腿杆疼走不得远路的奶奶,也去了。她生平第一次住楼房用抽水马桶,一个劲儿地说不习惯。
    “上厕所也在屋里,真是一点样子都没有。”
    有没有样子无所谓,反正大姑爷好像彻底不种田了。一个是家搬到乡里,算是外来户,想种还没地呢;二个是大姑天天给乡政府做饭,光别人给的两分菜园子就够大姑爷收拾了。他甚至有点腐败堕落的样子,居然有空没空就在屋前屋后种花,一到夏天,团团转转,都是大红大紫。绣球花、鸡冠花之类常见的品种不用提了。他还搞了些紫色的花花草草,据说特别娇贵,闻起来还特别香,他是看韩剧知道的,叫什么薰衣草。才四十多岁,大姑爷就把自己搞成要在这里一心养老的架势。
    小姑有回到镇上逛街,挺着个大肚子,屁股后面还跟着五岁的李青青。大姑爷见了,说:“你们也真是能折腾,生那么多,不怕到时没钱供?”
    小姑说:“当初不是你劝我嫁过来的吗?不是你说李治武有出息吗?”
    唉,小姑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在说李治武,除了搞大她的肚子,好像也看不出来有什么更大的出息。说来也是可怜,李治武是有想法,比方说田里不种稻子,地里不种包谷,非要种药材,还是花大价钱从州里弄的苗子,三七苗一块多钱一棵呢。
    全亏了。
    那会儿钱还没如今贬值得厉害,一块钱也还算钱。李治武搞药材科学种植的梦算是破了。
    大姑爷说:“三七搞不成功,可以搞黄连啊。都不用人经管。”
    人人都说大姑爷的做法是懒人的做法。八十年代初,我们那里家家户户都种有黄连,好像也是政府提倡的。刚提倡那会儿,黄连的价钱是不错,可黄连生长的周期也太长了些,等到几年后大家都准备卖黄连时,价跌了。好多人成天苦着个脸。哪里是屁股上的债压得人心窝子疼,分明是天天都在喝黄连水啊。
    小姑爷还是动了心。好歹大姑爷是个有见识的人。再说一碗水的荒山那么多,闲着也是闲着。更何况,买幼苗的钱都是大姑爷出,而他李治武只要投入点人力,拔拔草就行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会有人偷他们的黄连。
    我哥朱中就明目张胆地干过。大白天的,他和杨祖线打着捉山蛙的幌子,把大姑爷的几十亩黄连扯了个精光。当然,也只能怪李治武想得太简单。他以为黄连种得离八大公山近些,有林场的人带着枪和狗,不说帮着看护,捎带着就把偷东西的威慑住了。不曾想,连偷东西的也明白,最危险的地方其实是最安全的地方。没办法,大家都是一路看着香港片过来的嘛。
    那回我哥确实捉了二十来斤山蛙,只是放的时间太长,多数都死了。打电话问大姑要不要,大姑说:“都拿过来吧,乡政府的人就喜欢这东西,不说死的,就是里面有屎,他们也能吃下去。”
    大姑用一锅辣椒和生姜爆炒,吃得乡政府那帮人满嘴流油,拉稀拉得屁眼都酥了,还直夸大姑的手艺好。后来大姑爷准备在乡里搞个药材收购站,没费丝毫力气。甚至都不交税。乡政府的人说:“你找关系搞点野味就相当于交税了。”当时政策三令五申,好多东西都归国家保护,他们堂堂公职人员,不敢明里收购。
    大姑爷当然有办法。有我哥朱中在,只要给钱,别说是野味,就是老虎,也敢把它杀了抬过去。当然,大姑爷不敢收老虎。再说,我们那里已经好多年没看到那吓人的东西了。乡政府的人自己吃不完,就往上送。上面的人也好这一口,渐渐地,大姑爷的名声就大了。给人造成了一种似乎无所不能的印象。有回我哥得了肺结核,还是大姑爷跑到州医院打的招呼。
    有一阵子小姑和小姑爷闹别扭。据大姑爷开玩笑的说法是,小姑嫌李治武身体越来越差了。事实上人人都知道,小姑爷身体就从来没好过。小时候见他,他就在那里咳。听人讲,他其实也爱说爱笑,而他现在不说不笑没有别的原因,仅仅是为了保存体力。
    这是有据为证的,小姑爷真的好像一点都不怕麻烦,没过两年,又要了个孩子。小姑怀孕,最高兴的是小姑爷。一高兴就扬言要把媳妇儿搞到镇医院生产。我们那里的孩子都是接生婆拿个剪刀水盆弄出来的,而小姑爷竟然舍得花那么多钱让老婆住院。太奢侈了。没想到大姑爷对此并不以为然。
    “现在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到县医院分娩(注意,我那只念过初中的大姑爷,的确说的是分娩这两个字),你们家不是还有人挣国家工资吃财政吗?在女人生孩子这等大事上怎么还舍不得花钱?你忍心让你媳妇儿受苦?”
    大姑爷说得句句在理,小姑爷也来了劲。头胎生的是女儿,就让他有些不服气,现在努力了半天,老婆终于又怀上了,要是生下来是个儿子,说什么也不能让孩子没出世就受委屈,怎么着也能找个有文化的大夫来接生。
    只是去宣恩县的路并不好走,车子颠来颠去,竟把胎位震得不正了,分娩时还用了麻醉剂,动了大手术。这时小姑爷才开始想起来埋怨大姑爷。
    好在,儿子的出生打消了他的顾虑。
    “要是个姑娘,费尽周折跑到宣恩县城只为生个姑娘,那就太丢人了。”
    他更开心的是,儿子白白净净的,就像医生护士说的那样,真像他。他心里高兴,嘴上却说,怎么会像我呢?我儿子这么健康,还是别像我,像他妈就好了。
    等到孩子快两岁了,他才发现有点不对劲,孩子有病。真的像他。别人家的孩子满地乱跑,只有他家的,扶着都站不起来。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嘴巴又乖,可是,只能爬。
    小姑没少哭。
    小姑又来找大姑爷的麻烦了。
    大姑爷说:“那怎么办?我陪你们去城里找个骨科医院看看吧。”
    他和小姑爷北上天津,南下广州,跑了上十个医院,钱花了不少,孩子的病却毫无起色。
    大姑爷那两年没少受罪。本来像他那个年纪的人,姑娘也嫁人了,儿子也娶了镇上一个粮店老板的女儿,就等着享福了。没成想,他又给自己揽了这么一档子事。
    从那会儿起,好像就没怎么见大姑爷笑了。有回见了,也生分得不行。他对我客客气气的,似乎我远在千里之外,和他们已然不是一条心了。
    生意也不好做,现在他还在外面打工。大姑也不给乡政府的人做饭了。原先那个三层小楼长久没人住,也是破落得不成样子。我奶奶很心疼,说早知道搬到镇上成了独门独户,还不如不折腾,在村里好赖还有乡邻乡亲的照应。
    有回听我妈说:“终于联系到了一家能治小姑孩子的病,只是配骨髓时,你小姑爷的型号不合,倒是抽了你大姑爷一管子,竟然配型成功了。”
    家里人都为小姑的孩子病得治了高兴。
    但不知道怎么搞的,小姑爷却和大姑爷干了一架。瘦瘦弱弱的小姑爷说:“李治田你不要太欺负人。尊敬你,我叫你声哥,要把我惹急了,你就是我仇人。”
    就是到了那会儿,小姑爷说话还是文绉绉的。大姑爷说:“治武,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可事情到底是怎样,已经不重要。反正小姑爷出去打工了过年过节也不回来。只是小姑总会按时收到一笔钱。当然那笔钱名义上是寄给李青青的学杂费。事情搞到这时候,让人不往电影电视剧之类的情节里想都难。有时候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好像人活一辈子就是为了学学电视剧里的人给自己找点麻烦。想想都绝望。
    印象中大姑爷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可再听我妈说起家里来那堆事时,好像我们这家人从来就没欢笑过。
    最伤心的是我奶奶。奶奶见小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太辛苦,说:“李治武要是再不回来,你就改嫁吧。”
    可小姑这会儿心思很坚决,她说:“妈,你还想再看一回我的笑话吗?”
    确实,小姑已不像想象中那么年轻了,三十七八岁了,一双疲惫的眼睛,眼角都有了鱼尾纹,只有微笑时显得漂亮些,可却难得见她笑一回。她不笑时,根本不像是个曾多么迷人的女人。
    去年回家,小姑还领着两个孩子来拜年了。小姑的手常年风吹日晒,到处都有皲裂的伤口。我记得她年轻时爱美,就是结了婚,还去县里帮一个亲戚经营餐馆,不凭别的,就因为她长得标致,站在饭店里能吸引客源。后来好像是小姑爷和她闹开了别扭,才回到家里,一心种地。她说起李治武时,没有欣喜,也无悲伤,她就那么淡淡地说着,好像这个她生命里的男人已经模糊不清了。
    我以为事情就是这样了。没想到有一天大姑爷还会把小姑爷找回来。当然后来传出来的另一个版本是,常年在外打工的他见到了世面,小打小闹的打工生活他不怎么热心了,他想做笔大买卖。
    小孩病好了,大人也平安回来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呢?
    更让人高兴的是,小姑爷不知怎么就被小姑说动了心,要去合肥搞投资。从来都不怎么起眼的幺姑爷据居然要去搞投资。他说得那么底气十足,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据说去合肥也是小姑爷侄儿的主意。他的这个侄儿,去年武汉理工大学毕业,今年就在合肥创业了。照侄儿的讲法,要是有闲钱投个十万八万,不出两年连本带利就有上百万的收益。给小孩治病弄得家里欠了不少债,世上还有如此快速致富的事?小姑想都没想,就决定去了。小姑爷呢,一想到是读过大学的亲侄儿邀他加盟,当下就把老父亲的养老钱投了进去。他还卖掉了八头黄牛。这八头黄牛照他牛生牛的梦想,不出十年,就可以发展成一定规模的牛群了。而十年后正是女儿大学毕业找工作嫁人的时候。但所有这些钱和小姑火箭般的致富梦想相比,都显得太寒碜了。钱投进去才知道也不是每天无所事事,还有事情做,就是发展下线,等到升成地区经理就有钱可赚了。她就天天给亲朋打电话,每回都要说:
    “我在这边快闲坏了,来合肥玩玩吧。”
    问她具体做什么工作,她却讲不出个所以然,说是在做人力资源,反正今天在开会,明天在陪老总喝茶。渔川人都有一坡工夫要忙,谁有闲心天天去喝茶?太不务正业了也?人们在羡慕小姑命好的同时,多少也有些嫉妒。怎么能不让人嫉妒呢,小姑呆在合把,忙得都没时间来拜年,但李治武来了。李治武说,搞得好了,到时钱多得可以用箩筐挑,飞黄腾达还不是指日可待的事情?箩筐有大有小,但就是一箩筐,也不知有多少钱。这说法搞得我们激动人心。但激动也是白激动,哪里有什么本钱去折腾。我们也是事后分析才推测出,原来小姑一直做的事情就是传说中的传销。在我们渔川,迷上传销的人不少。但就是有那么多人在干传销,人们对传销还是没什么概念。这个年头,人人都在外面忙着赚大钱,谁知道别人是怎么赚钱的呢?她们口口声声声称她们一个月拿到了多少钱,但并没有存下多少,用她们的行话讲:
    “一年到头天南海北地跑,忙着开会,就落得了个好玩。”
    可想而知,干了多少年苦力的大姑爷听到了这么赤祼祼的炫耀怎么可能不动心。大姑爷本来是准备到旧司承包百把亩土地种个万把斤百合的,但万把斤百合种顶多能收个五六万斤,这还要靠年成好。大姑爷是以实际行动闻名的人。他当下就去了趟合肥。因为小姑的生意,李治武居然原谅了李治田,照李治武的原话说是,他李治田总算有点眼光。至少和他李治武一样有眼光。
    大姑爷小姑爷谈起一本万利的致富经时,心情愉快得不得了。他们现在可不是什么一心只知道种地的农民了,小姑给他俩印了一盒名片:无限极投资有限公司副总。大姑爷小姑爷来拜年时,真是给我们造成了不少冲击。话题还是从穷和富开始的。只不过大姑爷的讲述比较巧妙。他说,现在村里的强盗少了吧?大家都说是啊是啊,都打工去了,哪里还有什么强盗。大姑爷就说:
    “强盗都改行了,你看看你们还在种地。”
    这话说得我们心惊肉跳。简直让人有点羞愤难当。
    不过,等大姑爷去了趟合肥,把几万块钱投进去,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小姑发展成下线了。在合肥开了半年会,喝了无数次茶,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头。具体哪里不对头,他也讲不清楚。有什么办法?一生都在折腾的大姑爷,摊上这样的事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还要把走火入魔的小姑弄出来,思来想去,琢磨出来的唯一办法就是报警。这又成了能折腾的大姑爷少数几个人生污点之一:放着好端端的钱不赚,居然把亲人送进警察局。小姑的钱不是打水漂了么?真是缺心眼。
    不过怎么说呢,小姑回到渔川后,再也不提什么一夜暴富的事了。小姑的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小姑爷拜年时也来,只是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喝了点酒,他也喜欢跟人打打牌。而刚添了孙的大姑爷,滴酒不沾,也不打牌。说话嗓门儿还是很大。最近听说还打算到州里某个旅游景点承包饭店呢,恩施刚通了铁路,到处都热火朝天的,照大姑爷的说法是,我们赶上了好时代,只要有想法,还怕赚不到钱?大姑爷也越来越爱用反问句了。倒是小姑爷好像对赚钱的事看得淡了,他说,做哪一行也有个运气好坏。现在我好坏不讲,等我老了再给你们摆当年那本经,讲讲我的黄牛梦为什么没有做成。
     
     
     
    陈克海,1982年生,湖北宣恩人,土家族。现供职于山西文学月刊社。小说散见于《民族文学》《江南》《莽原》《清明》《山花》等刊物。出版有小说集《清白生活迎面扑来》。曾获赵树理文学奖、莽原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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