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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丹玲‖村庄旁边的补白
    时间:2017年06月19日   作者:陈丹玲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次    【字体: 】    
    村庄旁边的补白
    陈丹玲

        与满院阳光的喧哗相比,她的动作要安静得多。蔡氏古法造纸“七十二道工,外加一道口吹风”说的就是这个正午她所做的事情。
        晒纸,像戏台上最后的尾音。演绎完七十二道工的劳作情节后,剩下晒纸这最后的余音和余味。经常是在午后,孩子下河丈夫上山了,她把这剩下的余音和余味捡过来,弯腰,伏身,把它们捧在手心里。事实上,她要把一张一张湿沓沓的白皮纸贴到墙上去。墙壁平整,可还是不令人放心,她一边抚平皮纸,一边轻轻吹气,旁若无人,专注晾晒。远看了,女人完成这项劳作的样子十分美好,腰肢成弧,口吹轻气,仿佛有不尽的心疼和怜爱在里面。
        这剩下的事情,被全村女人捂在掌心和胸口,晒纸的劳作使她们沉浸在母性宏大的静谧、暖意和悲悯里。纸影飘荡,令人有些身处虚幻的境地。弓身时,嘻嘻哈哈的太阳就躲在她的背部,暗影投在墙上,笼罩着湿沓沓的皮纸。现在好了,她要挪开自己,让阳光过来。阳光抽干水分,墙壁上渐渐显现暖白色的皮纸,它与生活有关,与卑微和坚忍有关,当然,也与偶尔的温馨祥和有关。比如刚才,阳光在她左手食指上的疤痕处摩挲,几乎有点疤痕叠着疤痕的处境了,可她记得清晰,这是砍构树时落下的,那是舂料时锤着的,这又是起料时烫着的,一言难尽。幸得天恩存在,所有的苦难和辛劳都得到馈赠,每家每户的墙壁上贴着湿湿的皮纸,竹竿上飘着半干的皮纸,场面宏大,整个村子深陷在皮纸的温热和白影里。
        蔡家坳、香树坪、兴旺、坪楼、木腊、亚子坝,阳光依旧倾泻在黔东小镇合水这些村庄里,倾泻在满山树木上,却是凄清得很。相比起来,这些年周边的草木见风长,无比茂盛,而村庄却异常空寂。空寂如草木,在院子和村路上疯长。造纸七十二道工,好比取经路上的七十二道磨难,让青年男女看不见尽头,看不到终点的光芒,他们纷纷拔起双脚,赶赴灯火辉煌的大都市,在虚幻的光芒里积重难返。晒纸的女人们老了,与小镇上的草木、田地还有造纸的功夫一样,老得根深蒂固,不易抬脚,不易拔起根茎。其实,她觉得合水镇这个地方不错,自己有一群姊妹,关系尚可,长辈的坟地让自己有了一个忆念的去处,一生造纸也不错,可以感受人情的温馨,也可以体察人性的卑琐。
        青山悠远,河水逶迤,院墙内皮纸翻飞,巨大的纸影覆盖了这些村庄,无比喧哗而又异常寂静。

    2
        仿佛,一切从游戏开始。
        一鞭抽下去,木陀螺活转过来,飞旋,绽放,似阳光中一朵甜白的花,开得迷离。鞭子是构皮做成的,柔韧,点点灰褐色逐渐隐退,但还保留着构树的苦香味儿。是的,苦香,苦香几乎浸透了他这一生。现在,构皮软鞭注满力量,甩出的弧线像一个稚气的问号,狠狠抽在木陀螺上,他看见心爱之物死而复生,这种快感撑满童年小小的世界,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着迷。村子里一伙孩子迷恋打陀螺比赛,谁死谁生,谁死而复生……这伙孩子都坚信自己的力量可以控制一切,他也坚信,命运仿佛可以被控制。他甚至趴下身子,噘起嘴巴,使劲朝陀螺的尖锥吹气,别停下来呀,活下去呀,别死呀,然后爬起来,再补抽一鞭……
    “人怕伤心,树怕剐皮。”他后来才知道,用伤心事抽打伤心人,是死不成的。那年的兴旺村,他们家的伤心事是父亲逝去,五兄妹中最大的是他,最大的概念是九岁。但确实,停留在构皮上的游戏依旧远远超过停留在构皮上的生计,只是在母亲愁苦的面容出现时,他才会埋头,产生似是而非的羞愧感。从来没有像眼下这样觉得需要一个父亲,需要他来教会自己用构皮制造皮纸,用构皮缔造生活。构皮软鞭,他曾那么熟练地用来抽打陀螺,而穷困、破败、丢人、饥寒绞缠成无形的长鞭,一鞭又一鞭抽在他的皮肉和心灵上,比任何时候都狠。
        一开始,他偷学舀纸。趁别家作坊无人的时候,他捞起衣袖,赶紧抓过竹篦子,在浆槽里前后捞,左右摇,上下抖。竹篦子是傲慢的,没多久,手臂的力量被它消减得落花流水,结果是纸浆在竹篦子上铺得不均匀,不是出现漏洞就是仅有半截。舀纸师傅用“半截腰杆”和“漏屁股”来说事儿,更令人脸红害臊。他悄然离开人群,走向河岸的旷野。构树漫山遍地,真实地在微风里摇动,使沿河两岸的所有村寨都处于一种扑打和摇晃中。构树树冠宽阔,叶片肥大,长得大大咧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树木中,构树算是记性最差最不记仇的树种吧。树皮被剥剐了,依旧平滑完整,不破裂,一副不愠不火的神态。树枝被修剪了,下一年春天它又长出嫩枝,毛绒绒,像婴儿手指一样无辜和干净。
        构树在这里的土地上无处不在,它原本是实在的,却给人以巨大的幻觉:东汉永元十四年,一个高挽宽袍袖,双手抓住竹篦子的身影出现在皇宫的尚方作坊里,为皇后邓绥的舞文弄墨耗尽心思。他亲自操作,反复实验,总结得失,只望奇迹出现,将皇后落笔的绢帛和缎面替换为柔韧的纸张。他脸色凝重,神情专注,坚信在西汉以来的造纸工艺中,一定能找到提升纸质的突破口。这个在农村生长了十五年的人,熟知树皮、麻头、碎布、鱼网这些朴素之物含带的自然禀赋,熟知废料碎片在民间的补缀奇迹。此刻,一张优质纸张远比尚方作坊里的任何御用器物重要,因为在危机暗藏的深宫里,他将自己的命运押在了一张轻盈的纸上,押在邓绥皇后嬉笑怒骂的情绪上,这已经让他不惜屈尊兼任尚方令。据《东观汉记》和《后汉书》记载:“兴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兼称‘蔡侯纸’”。这个出身贫困之家,从小随父种田,十五岁被选进皇宫做太监,名蔡伦、字敬仲的人终于成功,凭着聪明伶俐、多思专研平步青云。于蔡伦本身来说,他的确在帝王和邓后珠光宝气的笑颜里看见了一点自己的荣光,却无意识推动了一个国家造纸业的进步和普及,也许他从没想到“四大发明”之一的评价会给自己带来无上尊严和另一种形式的生命延续。是呀,被现实逼近,谁又能看得更远,成败是非像幻觉一般,仿佛一切都从游戏开始。
        而此刻,同样是命运的曲折和跌宕,合水镇兴旺村这个偷艺不成的男人,不会想到几千年前皇宫里的舞文弄墨,更不会想到一个在尚方作坊里埋头苦干的太监,孤儿寡母的生计比任何历史都沉重,压在他肩头。逃离男人们大声哄笑的造纸作坊,困惑仿佛抓扯着自己的头发,他只有仰天长叹。构树的枝杈将他的视野分割为一些碎片,使他感觉自己是置身于一个曾被打碎又被拼接起来的世界上。他想念早逝的父亲,想念在这一带存活下来的族人前辈。那是元末明初,烽烟不断,一支蔡氏族人从江西历经苦难迁徙到黔东梵净山西麓,蜿蜒的河流,浓密的树林,重新构成了这些漂泊之人的家园——蔡家坳。很多年过去,蔡氏造纸术也如同树木一样,在香树坪、兴旺、坪楼、木腊、亚子坝这些村庄繁衍承袭,几百座沿河而建的造纸作坊,热烈成梵净山西麓一带的记忆沸点。清浅的河流曾一再映照父辈进出低矮作坊的身影,一再映照那些逐渐模糊的酷夏与寒冬。
        人一旦回望,注定会遇见童年。那根构皮做的软鞭飘飞过来,这次是虚幻地打在了他脸上,但能真实地感觉到疼痛和某种潮湿。构树有父辈一般的宽怀,一根枝丫死去,而一种叫作纸的东西却在这死亡中诞生。轻巧的,没有害处的死亡,美丽的死亡,消逝与存在并不是较量的结果,而是一个传递的动作,从构皮到纸张,中间是一双温厚的手。他终于明白,收购和出售构皮也是生计的出路。月上山腰,他肩挑两大捆干枯的构皮,正从山路上赶回家来:大脚草鞋,打破荒草里的寂静,淹没蟋蟀的琴声,菜花蛇以闪电的速度从这一草丛飞窜到另一草丛,潮湿的空气从它长满花斑的背上面柔软地、清凉地滑过去——它悄悄地在一瞬间消逝,并未惊动一个男人回家的脚步……闻着肩头的苦香,在造纸人的眼中没有什么比构树这样的植物更动人的了,也没有什么比构树更能赢得信任。许多年以来,构树的影子像河水一样流淌在生活里,这里的人们每走一步都需要对构树致意,这也是对生活信任的来源和全部理由。

    3
        嘭,嘭,嘭。正午,水碓撞击石盘,烈日笼罩的沉闷河谷被撞得松动。她翻动水碓下的构皮,反倒觉得没有什么能比此刻更安静了,午后的小睡,斑驳的光影,都无法相比。
    在河边舂料,水碓捶打构皮的节奏正和上了一颗心脏的跳动,她时常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内心。这样的劳作不同于收割时心满意足带来的微熏,也不同于锄禾时旁根杂草带来的凌乱,仿佛自己与蜷缩的构皮一般,被无形拓展和粘合,空阔如旷野,洁净到纯粹,可以容得下许多憧憬和心事,也许还有愁怨。
        我们站在今天的河岸看过去,舂料的地方就在造纸作坊的边上,看似独立却又深深陷入作坊群集体营造的拙朴气氛和格调里。水流从砾石上滚滚而过,跃动着丝缎的光泽,在稍大一些的岩石上,它破碎成各种白色的形状。那时,她无心于这些水流,整个正午都守候在水碓旁,翻动着被捶打的构皮,直到它们变得绵软、紧密和细碎。在同一个动作的循环重复中,她的目光变得慵懒而幻化。的确,对一张皮纸的憧憬远远大过了舂料的繁复和单调。偏偏,事物总是在想象中才能显露它的庄严感和美化度,就像那把红艳艳乐融融的油纸伞,一直吸引她付出不尽的辛劳和期待。数十张白皮纸做成一把油纸伞,在这一带乡间,一把红纸伞不结丁香愁,不沾梧桐雨,它在声声欢腾的唢呐中,在新娘跨过门槛时,被新郎的双手接过去。“油纸油纸,有子有子”的愿望在乡间的爱情里如红伞的绽放,漫长实在的小家日子就启程了……神思恍惚的片刻,她的拇指和食指差点被碓锤打中。
        每天,这样的捶打都会持续很长时间,时光的意义被全部纳入其中。
        很久以来,利用杠杆原理踩踏式舂碓成为乡村生活的一部分。比如舂米,重重的冲击声响彻村庄的黑昼和春秋,在这种悠扬却异常沉闷的回响里,稻米从谷壳里脱胎而出,显示其洁白的、启示录般的真相和原形,原始机械的美感和力量倾注于现实生活上。而之前,中国哲学家庄子曾为此忧心忡忡,他焦虑省时省力的做法难免让人生发“机巧之心”,他曾预言,人们痴迷于技术的同时自私狭隘的道路也会在面前铺开,而道德和灵魂也会随之渐渐衰落。历史的车轮滚过,当电力出现在人类生活中时,哲人所有的预言如铺路的枯叶,被碾压得支离破碎,包括踩踏式舂米在内的一切原始机械早已退出乡村的历史舞台。而在印江合水镇的两岸,一架水碓依旧保持着古老的劳作方式。重新目睹这种原始场景,总令人忍不住地激动和惊叹。
        不过,水碓已经不是踩踏式的。人们从水流里悟到天启,水车的优雅身影在蔡氏古法造纸作坊群里得以呈现,它带动木质的碓身抬起和放下沉重的碓锤,底下凿有沟纹的圆石盘承接自上而下的强劲力量。嘭,嘭,嘭,原始机械的美感通过声音在河岸流淌,坚韧的构皮就在这种力量下溃崩瓦解。
        水碓下部,圆石盘的沟纹呈八卦图形。据民间传说,废掉后的圆石盘用来垒砌房屋的基座,是镇邪的。想来,历经水流冲刷,千锤百炼,吸纳树木精华,一块石头也是能练成精的,完全能给民间的文化心理提供可靠依据。比如“兴旺坝上有只木老虎,十个女人九个少颗手指拇”这也是民间的传唱,却隐隐带着血的腥味和无奈的痛心。木老虎就是水碓。听说在解放前后的一段时期里,兴旺村的女子几乎人人都参与造纸劳动,舂料这个看似轻松的程序时常由她们来承担,疲倦或分心时,手会被碓锤砸伤。因手上带了这一小点残疾,媒人说亲时,她们受尽了男方的挑剔。事实上,我们感受到,水碓旁的舂料人捶打构皮的节奏和城市建筑工人刨掘的节奏基本是一致的。在乡村秩序和生存需要的背景下,他们遵循着同样的教诲,同样的规则,他们的心灵翻阅和默诵着有关劳作的同一个乐谱。我们看见,整个舂料的过程只有木头、石块、树皮接触时的声响,嘭嘭嘭……
        舂料,仅剩时间对物质的较量,这样的过程里积蓄着一种无形的对抗,于人的耐心是一种固执而又坚韧的蚕食。在此番单调冗长的劳作中,那些曾经守候在河岸的女子们难免分心走神。 
        恰恰这时,碓锤落下……
    4
        那时,除了去作坊舀纸,他已经别无选择。
       冬天的河岸寂静,田地在收割后的松弛中沉沉睡去,草木萧条,伸向山野的土路也变得简明扼要,不再藏头露尾。朝一群冷肃的作坊走去时,他所有的想法也变得洁净和朴素:抓紧舀皮纸,积攒家底,然后娶个女人成家。和村里的人们相比,这想法并不出奇,甚至太落俗,说起来多少还令他有点难以启齿,可深陷村庄的几辈人有多少能走出其他道路。
     作坊里,浆槽、膏槽、竹篦子,还有榨子和角落里用石块砌的小灶,全都浸在冷津津的空气和暗影里。将双手放在嘴边哈热乎,抓过竹篦子,伸入浆槽里。那些掺杂了碎原料的浆液像暗藏有刀锋,直楞楞的,把他的双手来回刺伤。浆水冰寒,他的肌肤却如在火堆里灼烧、焦痛。身后的石台上,一张又一张湿漉漉、软塌塌的皮纸渐渐堆叠,漫长的时间和惊人的耐力在皮纸复加重叠而成的乳白色长方形上显现和停留。每舀一百张皮纸,他会扔一粒小石子在旁边的土碗里,用以计数,有时会是一颗玉米或者别的什么小颗粒。想来凄凉,无数双手一生与纸张亲近爱抚,却很少能握到一支笔,终是抵达不了纸张承载文字时的恬静时刻,而他们与一张纸长期浸泡在汗水、冷水和苦水的中央,像一只头角繁复的麋鹿,深陷在沉重的华丽和喧哗中。作坊里一声又一声水响在寂静的冬天被无限放大。幸好,他个子高,手臂长,舀起纸来麻利灵活,加上吃苦耐劳,在相同的时间里,他总是比别人多舀出一倍的纸张。唯有皮肉抵不过内心的强大,在浆水的寒冷里,双手已经支撑不住,麻木,不生不死,直到握不住竹篦子,最终,一张快要被舀起的皮纸又一次消融在浆水里。那就去小土炉边烤烤火,暖和一下。不,那是千万不能的。因为火的热量会往皮肉里钻,逼得里面的寒气往皮肉外窜,冷热冲撞,手指的骨节仿佛轰的一声,被撞得碎裂,这时,尖锐的疼痛会直接往心里钻,过程持久,最后变成钝痛。得用毛巾蘸热水轻轻捂手,让“死”去的双手慢慢复活过来。整个冬天,他重复着这样的历程。
        夏天来了,日子会是怎样?纸农们依旧在造白皮纸,需要经过砍、剥、晒、沧、挽、浆、蒸、清、泡、揉、洗、踩、再晒、再泡、再踩、纯、再浆、再蒸、捞、再踩、摔、冲、切、舂、淘、搅、兑、搞、拖、舀、榨、再晒、收、合、捆等72道工序,才能最终走完原料制作、配料制作、皮纸制作三大流程。人们的双手长期浸泡在浆水里,皮肉起泡,打皱,久了双手还长满湿疹,长满皮癣。劳动以这种丑陋的样貌镶嵌在人们的身体上,像异形的印章,以鲜血的颜色盖印,证明一种生存方式属于这层人,属于整个村庄,好似已经难以摆脱——日复一日,人们世世代代带着生活的渴念,在同一个动作和同一种姿势里煎熬,淹没在一群作坊的灰暗色调里。
        事实如此,聚居于黔东梵净山西麓印江河上游朗溪镇、合水镇、木黄镇一带的蔡、田、卢、饶、帅、杨、谢等姓氏家族就以家庭为单位,世代用蔡氏古法造纸术生产白皮纸,以谋生计。长年累月,他们感知着山野里的一草一木,猜想着大自然设置在每一种植物体内的深奥用意。除了构树,我无法弄清另一种灌木的学名,听纸农说它叫幻香树,枝叶轮生,叶片细窄,秋天落叶,长有松球一般大小的果实。纸农摘来幻香树的嫩叶捣碎,顿时异香扑鼻,挤出汁液,涂擦在双手上,治疗湿疹和皮癣。汁液在手上留下黑色的印迹,长久难以去除,如果恰逢赶集天去场上,只要伸手出来,别人就能辨认出自己是合水镇一带的造纸人。劳动的苦累在大地上盘踞,毫不放过对肉体的尺寸侵占。有时,这样的暴露让找对象的小伙子彻底掉进了卑微的低矮里。
        人们低矮到草木中去,与自然之物形成对话和理解,仿佛每个人都具备了天赐的某种神性。造纸当初,舀出的纸张总是出现不均匀、漏洞和断片时,纸农们苦恼不已。他们四处寻访和比较,希望从中找到成功的秘诀。蜀纸选料用纯麻,江浙一带多用嫩竹造纸,北方以桑皮为纸料,剡溪以藤条为纸料……怎样让浆料凝固加快,纸张柔韧紧密?一位纸农仰躺在草地上苦苦思索,不得其解时睡梦也悄然而至,梦境从四面围拢过来。说是一仙女飞来,笑意盈盈,双手一扬,一阵甘露洒满全身,仙女让纸农莫愁苦,一切烦恼至此消。何时醒来的纸农也不得知,只有嘴角流淌的涎水黏黏糊糊,浸湿了衣服。梦境传开,人们恍然大悟,纷纷到山上去找一种树根入水浸泡,直到水变得粘黏浓稠,加入纸槽的浆料中,不就能让皮纸加快凝固变得柔韧紧密吗?石槽里浸泡着一些发白的树根,水已经变得特别的黏稠,将木棍从粘液里轻轻提起,常识中的水滴变成了一丝一缕的细线,当地纸农都叫松膏(sōng ɡào)。
        “蔡人造纸不成张,九天玄女赐药方。”这是合水镇一带纸农挂在口边的骄傲。生长在山野里,纸农们习惯性地依顺着自然秩序,在多个世纪的生活里,他们揣摩着身边草木的特性,从不同的方向去认识和理解大自然暗藏的独特力量。他们渐渐从历史赋予的智慧里找到了构树、幻香以及松膏( sōng ɡào)的种种特性,并将其熟练地纳入生活,同生共存。我们知道,在更遥远的地方,更浩瀚的文字里,竹梅松菊等之类的植物也以其象征意义举托起更多人的崇高精神。我们一直不知道松膏(sōng ɡào)这两个字的准确写法,可是依旧容易与纸农共同沉浸在对天启的感恩情怀里。
     
    5
       
        “立领字人:蔡陶氏将夫主蔡士义得当寅生之伯父蔡仕政之业,坐落地名杨岸河窑子边纸槽一架地基在内,当价一千零四百文整,凭中退与蔡寅生名下,承主自退之后随本主便耕便当,蔡陶氏余()赎钱亦概领清,日后蔡士义弟兄不得言讲,恐口无凭,立领契存照。
        凭堂兄:蔡仕仁   立领字人:蔡陶氏   代笔弟:蔡敦常
                                           光绪五年(1879)三月初十”
        
        看上去,这份用白皮纸写的契约有深深的折痕,仿佛将合水镇的山谷沟壑进行了精微处理,用来镌刻在自己身上。磅礴的时间裹挟了诸多事件一去不返,这张纸页却定格了光绪五年三月初十日的一个小瞬间,让我们获知了小人物与造纸作坊之间的信息。尽管我们无从知道光绪五年三月初十当天一场典当发生的原因和细节,但我们能明显感受那个叫蔡寅生的人在赎回伯父的作坊时愉悦而满足的心情。    
        还有一大叠旧契约从祖传的木匣子里散落,惊醒了满院阳光,尘屑飞扬,沉静的旧时光在白皮纸上漫漶:有清康熙六年(1667)、咸丰二年(1852)、光绪五年(1880)、光绪三十年(1905)等年代造纸作坊和工具抵押、转让的契约。纸页提供给我们不尽的猜测和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对母子要转让祖辈留下的作坊;一个男人遭遇了什么,逼着要典当心爱的舀纸帘架,这也许是父辈特意到湖南请工匠打制的;蔡家坳几家人共同筹钱,新修的造纸作坊开张了,鞭炮响彻,新窑子生火煮构皮,火旺热闹……白皮纸隆重地覆盖和包围着人们的命运和生活,某种意义上,那时的作坊在民间是富足和荣光的象征。从那些飞散的人事和光阴里,我们彻悟,沉静的文字总是比记忆和嘴唇更可靠,一份信守和承诺由轻盈、柔韧的纸张来承载和保存,人们踌躇的心才得以安放。
        翻着一张张纸页,在文字里行走,这是一条反向的路线,它通往过去的幽谧和深邃。《印江文史资料》里有这样几行字:“清末到民国时期,沿武陵主峰梵净山溪流,从合水镇兴旺村至木黄镇阳坝村,有六百多户人家从事造纸业,生产的白皮纸广泛用于当时的志书、公文、民间契约,或制作斗笠、灯笼、油纸伞等等。”河岸生产的场面该是壮阔的,眼前仿佛就要浮现土窑蒸煮构皮时的水汽缭绕。水车和水碓迟缓又沉重地推动和捶打着。干枯的构皮在河水里沤泡,腐烂后的气味浓烈,晾晒到竹竿上时,从河的上游拉到了河的下游。这道黑褐色的长线拴住一个又一个纸农的身影,一起暴露在烈日下,将一生青春年华慢慢蒸发掉……
    是的,一些东西注定会被削弱,会消失。合水镇一带的造纸作坊就是这样,它原始到接近旷野的气质,简陋、朴素,像一些被人们随手扔掉的东西。县里为打造旅游景点,现在,合水镇兴旺村的作坊群经过了重新修葺,十八个作坊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片河滩上,金黄的茅草覆盖着“人”字形的屋脊,每个作坊连缀起来的曲线显得特别的柔和。两架水车若无其事地转动,很多年前旺溪坝上(兴旺村的旧名)那个差点被锤扁了手指的姑娘,以及那些被锤扁了手指的姑娘嫁到了何方,水碓不语,我们也不得而知。有一口土窑子自重修后估计还没蒸煮过构皮,那些胆大的杂草和刺条居然在里面肆意生长,好多叶片已经在窑口探头探脑。我们的运气不是很好,今天舀纸的村民不多。他们现在的劳作显得比祖辈清闲和自由,补贴家用而已,喜欢什么时候工作就什么时候工作,即使不工作也不为一日三餐发愁。有人来参观造纸作坊时,政府和村干部会请村民表演怎样舀纸。更多的程序和环节被省略,像很多不为人知的辛酸、汗流和迷茫一样,被时光覆盖,被云淡风轻,被一笑而过。相比于祖辈巨大的智慧和勇敢的开掘,人们的浅薄和急躁浮出体内,与作坊里的纸床、纸榨、剥皮刀、料筐、捞杆、打耙、晾架、膏槽、浆槽、帘架、槽棍共同深陷在晦暗和孤寂里。请来的老人很认真,他端着舀纸的竹篦子,干枯的手背慢慢浸泡到浆水里……老人身上昔日穿着的蓝色衣衫已经褪色,衣襟在吹进来的风中轻轻飘动,巨大的纸榨木头,成为他身后的全部背景。
        很多年的初春,合水镇亚子村的男人们会全部来到河边,穿着靛蓝布衣,缠着白布头巾,大家一声不吭地清理河道,铲除作坊四周的杂草,修整老旧的土窑子……这样的劳作顿时让亚子坝的空气凝重起来。之后是某位须发雪白、目光深邃的老者,用沧桑厚重的声音唱起神秘的歌谣。猪头、牛肉、全羊、糍粑、豆腐和水果之类的祭品被端上案桌来,人群立马自觉地分成两排,为所有神灵让道。肃穆的歌谣,缭绕的香火,这些无形又轻盈的东西却能压弯男人们的腰身和头颅,他们跪拜,磕头,没有什么比此刻埋头面对内心和灵魂更重要。亚子坝的人们每年都在作坊处举办祭祀仪式,是对天恩的感激和祈祷,也是怀念蔡氏古法造纸的先人。有种敬畏从远古至今都暗藏于他们的眼神和身姿里,就像我们现在看见的残垣本身,在荒草的生机里隐藏,却无法褪去悠久的时光痕迹。至少那场洪灾的恐慌就深刻地烙印在人们心上。当夜,月朗星稀,没有暴雨迹象,乘凉的男女丝毫未察觉洪水的到来。半夜,依旧没有半丝雨,但从梵净山方向传来滚雷声,似千军万马横冲过来,已隐约看见河上游有暗影涌动,月亮此时露出了胆怯,弱弱地隐入了云层里……乘凉的人中突然有人意识到什么,大喊,不好,梵净山里面下大雨,洪水来了。一时,大家弹跳起来,腾跃过歪扭的凳子,纷纷扑向自家浸泡在河里的构皮,争分夺秒抢救原料……河面有过短暂的扑腾声、吼嚷声甚至是闷声闷气的粗话后,陷入了更宏大的、不可阻挡、不可预测的汹涌里。人们杵在岸边,衣服和裤脚水流滴答,望着满河翻滚跌宕的洪流,无助又沉默。因为黑暗和急迫中,有一对夫妻和大堆构皮被冲走了,连村口的那座木桥也被冲走了,另一村民是紧紧抱住河边一根木柱子,才幸免于难。在《印江文物志》上有这么一段文字试图紧紧按住那些惊恐、砰跳的心:“亚子坝河边造纸作坊遗址,始建于明弘治年间,历史上因水患、火患、屡建屡毁。1964年、1989年合水一带遭特大水灾,造纸作坊屡遭冲毁,现遗址内残存部分石墙、石碓、水缸等造纸设备,掩在一片麻柳树林中。”突然而至的灾难让人们心生余悸,因此,大家聚拢在河边举办祭祀。人们祈福,围成圆圈,跳神舞,用木棍撞击地面,富于节奏感的撞击声带动着他们内心的种种冲动,是他们感到了劳动的快乐、悲痛、疲惫和心酸。但天神从来不阻止人们的痛苦和劳累,仅剩人们的额头因覆满了汗水而闪光,比铜镜的反光更明亮,也许照得见各自的希望和盼头。
        在合水镇坪楼村龙洞湾造纸作坊遗址处,一眼清泉不声不响地流淌,从没偏离过喂养的使命。滩地上的树丛和荒草中,几口干涸的石缸仿佛依然停留在昔日的时光里。它们是明弘治年间遗传到今天的形象之一,多少年来从未改变过,固执地坚守着,保持住原初的脸孔,让我们一眼就可以认出它们的过去。那么,《印江文物志》里的文字在冷静陈述:“民国时期,合水的二、八、九村以舀纸为主业,重庆客商长期订货。到“土改”时期,政府为扩大生产规模,把这里的初级合作社改为高级合作社,所有造纸户改为工商业户,生产的白皮纸由供销社统收。按照当时的政策规定,凡被定为工商户的人家不得分田土,村里的土地划拨到旁村农户手中,造纸户的食粮由粮站供应。二十世纪六十至八十年代,坪楼村有百多个作坊,二零零八年以后停产,因为无人管理而废弃。”可以明显地感受到,现代机械几乎遮盖了人类之前的种种巨大成就,一点点地淹没了许多器物上来自古代的光芒,造纸作坊被孤零零地弃掷在野草丛中,生活却从来不停止喧嚣。我曾和好友杨悦在浓密的树荫下,依偎着一两口弃掷的石缸,默然静坐。这个地方的气氛拒绝言语,更适合怀念和沉思。不知道好友想了些什么,我曾想到那么多逝去的日子竟然很快变得如此荒凉,令人触目惊心——昔日的土窑已经熄灭了火焰,茅草覆盖的屋脊荡然无存,风霜雨雪阳光月华在这里直来直去,夜半三更想必会有魅影出没。三三两两的石缸散落在草丛里,大理石的表层都已被风雨剥蚀,可它们依旧蹲守在各自的时间表格里。
     

    6
        相比于散落在大山深处的各个村落,合水镇的集市成为最有力量最具魔力的地方,世代纷至而来的身影和脚印在此重叠交错,而生意像空气,散布在生活的所有部位,随时给人压迫感,但人们找不到压迫者,也从来不知道怎样反抗。
        那时,小镇的集市仅仅是一条过道。皮纸市场在集市的另一端,像暗自约成,纸张的气味和面容永远比前面市场的烟熏火燎、灰头土面要洁净和体面得多,在单独划分出来的市场上,它们一定都暗暗怀着一种自豪和得意。有的松散着,在一阵路过的风中扬了扬边角,有的依旧打着捆,麻绳或者竹篾在上面勒出深深的印痕,一捆又一捆白皮纸等着无数挑剔的目光。民谣是这样唱的:“十月舀纸打早霜,手亦冷来脚亦僵,有钱上街喝杯酒,纸农衣单透骨凉。”一位纸农在街边卖白皮纸。一只竹背篼,一片薄木板,一个草凳,一根上了年岁的烟杆,这些是他的固定资产,架在竹背篼上的两捆白皮纸是他的商品,现在,他必须要投入他自己,以及他的时间,才可能换来钱币。生意,生意,生的意味,生的意味就是要必须维持住一股能活下去的生气。既然方向和目的都已经很明晰,他也就懒得像别的摊位一样大声招揽。 
    小镇上每过五日就有一次赶集,人们不关心这样的习俗是从何时开始延续的。多年前,集市上的吆喝声和拣选商品的吵嚷声始终烘托着繁华的虚像,却挡不住地上的贫困。长长的皮纸市场像患了肠梗阻,生意艰难,必须等待一两个大户人家的出现,那张面目像一个药方似的,在市场上一贴:收购所有白皮纸,生意的梗阻病仿佛舒畅多了。当然是低价收购,大户人家将大捆大捆的白皮纸囤积进仓库,露出满意的笑。用细火慢慢熬制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过年的某一天,当初收购皮纸的人的摊位占据了整个市场,那皮纸的价位足以让纸农们咋舌。除了这样,还能如何,连村子里最会算账的卢定毛都没办法。卢定毛是一个大字不识的矮小男人,无爹无娘,他的口算功夫却是方圆十几里最厉害的。怕我们不信,说起他的人还特意举了例子,说假如屠夫卖肉是一元三角八分一斤,客人要买三斤二两三钱肉,卢定毛只用三秒钟就把该付的钱给你说出来,和算盘珠子划拨的结果是卯对卯寅对寅的,绝不吹牛。除了这个,他还有一身劳力,两个优点加起来,卢定毛自然得到了当长工的机会,他在大户人家徐吉祥那里干活,割牛草。还好,徐吉祥不算恶人,他叼着烟杆牵牛去铧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卢定毛一眼,半天才说,你赶忙多割点草赚工钱,我再借点钱给你,去置办套工具开始舀纸嘛,前两年你用纸来抵债,后几年你就去讲个女的,成个家。这道曙光足以令人不惜代价。太阳升起,卢定毛在斜坡上弓背割牛草,他没打算将腰身直起来,埋头苦干。光线从卢定毛的背后发源,就像他带着自己的光源,远远望去,一切变得不可思议,最平凡的日子沉浸于巨大的天恩里,沉浸在对造纸作坊的憧憬里。
    过去,街的另一头,一个姓李的男人也浸在白皮纸的恩情里。而现在,身边的几个老人在热心地回忆着。时间长久了,记忆的皮纸也同样具有极强的吸水性,浸满了生活的寒霜苦雨,湿沓沓地贴在岁月的某个关节处,慢性疼痛。但看得出老人们说起往事时,已经无关痛痒,这种从容和大度该是时间的馈赠。说起来已经是文革时期的事了,老人们说起的那个李姓男人应该是一个懂笔墨的人,文气、瘦弱,但年轻,就住北边的街头。他父亲被打成右派,没有了生活来源,一家人挤在学校二楼的一间教师宿舍里。夜晚,油灯如豆。在忧心家人下一顿的饭食时,黑夜像伸过来的无形之手,深深掐紧喉咙,令人窒息,好似空气被“运动”的狂风抽尽。夜里,木门被轻轻敲响时,他和母亲都有明显的震惊和提防,再仔细听一下,确实是有人在门外徘徊。打开来,是村子里的一个纸农,抱了一捆皮纸,说是自己舀制的,趁黑悄悄送过来,希望能对李老师有点用处。将皮纸放在门口,那个矮小敦实的身影迅疾离开,重新融进墨汁似的一团漆黑里。记不起平时有什么好落在了那位纸农身上,但一捆皮纸是确确凿凿的救命稻草。很多个夜晚,李姓男人伏在木桌上用皮纸制作当地人喜欢玩耍的字牌,母亲用皮纸剪鞋样。字牌、鞋样都是要悄悄交给村里好心人的,拿出去给他们换点食物或者零钱。他最专注于用皮纸折一种纸盒,农村人叫线贴。内部有许多个方正的小纸盒并列排开,折痕交叉、错落,隐秘的走向让每个盒子有了链接和关系,它们屈伸自如,容积宽大。农村的大娘大婶将凭证票据、零钱、鞋样、针线或者其它零碎细小但又不能或缺的物件,分类放进每一个盒子,然后将线贴合拢,它们立即成为一个平整妥帖的群体。繁琐的构件和物品被线贴收纳和珍藏,外形就犹如一本书籍,风雨不惊,如此安静。做线贴时,他的手指在皮纸上忙碌地翻折,压线,这种过程,太像生活本身,像一场生死。
        记忆在赶往昨天的路上,一如我们眼前的曾经的大户人家的宅院,充满破败和神秘的气息。多年后,大户人家的土地划分给了村里的纸农,大黄牛自然是老迈了,当然不会是卢定毛割草喂养的那一头。院坝上长满齐膝高的“飞机草”,只有风来过这里,草叶上尽是风的痕迹,有一角卵石垒的围墙倒塌了,散落的卵石上布满灰白的鸟屎,像陈旧的噩梦,散发着异味。院子外面,合水镇的集市比任何时候都热烈,各种气息交织,在街面上浓厚涂抹,涂抹成热烈的商业图景,先前泥土的气息明显纤细和虚弱下去。现代工业的精美日用品、花纹和色彩丰富的纺织品、家电已经从头至尾占据小镇。一些竹器、木料、陶罐等在集市的冷遇里陷入更深的沉寂。街市熙攘,阳光明亮的手指在商品的棱角和边线上来回摩挲,看得出很多人的欲求和阳光的步调是一致的,灿烂、滚烫、炫目。有人高举一张人民币对着太阳,歪来歪去,反复对照,提心吊胆又异常辛苦地辨识真伪。钱币的防伪标识暗藏在繁复的花纹里,人们习惯将表示真实和诚实的东西藏匿起来。
    若你置身热闹街市,会发现生活的本质从未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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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攀上某个山峰,回望底下的村寨,那些错落的房屋,纵横分块的田地,弯曲的河流和道路都会退缩到一个数学比例中来,成为各自的“精微版”:房子像火柴盒,河流像闪亮的丝线,道路呢,道路像脉络,搬运着多种多样的人生,专门用来喂养一个村庄的岁月。童话视觉暗藏在某种高度之中。这样看来,蔡氏古法造纸村木腊像是浓缩在一张画纸上,树木的绿汁从各个角落漫溢过来,在村落四周熏染、落笔。我揣度,人类的思想一定经过了树的庇护……在无数个黄昏和浓荫中人类才有了爱情,有了子孙,有了家园,有传宗接代的愿望……
    事实上,木腊村和中国大地上很多村落一样,一样陷入了时代的围困之中。一大片黑沉沉的旧瓦屋盘踞在山脚,神情冷峻又执着,不屈不挠的样子,它们的三面是从河坝上围抄过来的新式楼房,精神抖擞,有不可一世的张扬感。依山而居,像命运的伏笔,老旧的房屋、老旧的面孔、老旧的秩序在某天突然醒悟,发觉各自早已经没有退路。清澈的水沟和曲折的小路从村子的各个方向出逃,在寂静的午后给人一种莫名的动感。
    跟着小路进入村子的最深处,左边,一座老宅院端坐在鹅卵石砌造的基座上,龙门依旧高高矗立。厢房冷寂,正屋幽暗,有深重的霉味涌出来。这天的阳光不错,一对老人移动木凳,从屋内来到阶檐上。我不可能数清他们的皱纹,却能完整地推测到生活的褶皱。不错,这对老夫妻是曾经的纸农,河滩上的一亩田地和两口舀纸石缸,映照着他们人生的倒影,几十年的时光已经厚实到无从说起。老人倒是愿意提起他的女婿。从外地来的,是倒插门,人勤快也孝顺。不会舀纸的手艺,他和女儿慢慢教女婿,不久,心反正是暂时留下来了,这令老夫妻暗自高兴。可是后来,只剩他们似懂非懂地揣测着这个老村庄:女婿如果要带着妻儿子女回到广州的小镇去养鸡养鸭,要离开村庄那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外地人,可是那些从小玩着构皮在村子里土生土长的年轻人也举家外出,脚步匆匆,每张脸上对远方充满向往,口气里是对老村庄的鄙夷和不屑……唉,生活所逼呀。现在,他们的生活不能容纳多余的东西,他们唯一期盼的生活图景,就是像对待一棵枝叶茂盛的构树那样,将繁杂的欲望剔除,并从中找到自己的解答。已过午时,困意向这对老人袭来,松懈的眼皮给他们带来梦呓般的叹息。太阳底下,这对老夫妻显得出奇的澄明和安详,就像我们看见的这个村子,也许是自古受到水流和纸张洁净性情的影响,不管如何的老旧、空落、受困,它的每个角落都保持着一贯的整洁。不过这种整洁感带上了一种深深的忧伤:“我们这一代的好多人都老了,再也干不动舀纸的活路了,黄泥快要埋到脖子处。”人们最终明白,生活的全部目的仅是为了埋葬自己。
        偶尔也还有人在旧作坊里舀纸,那是一些从沿海城市返乡的农民工,他们已经五六十岁,永远充满欲望的大城市像一张旋转的大竹筛,把他们这些不再蓄满力量的躯体毫不犹豫地筛出城市圈。如今,在夏季或者寒冬,他们依旧卷高裤管挽起袖子,依旧弯腰弓背手臂生力,但再不见当年汗流浃背的火热场景,再不见当年为一线生存希望而前赴后继的壮阔悲喜。他们的劳动似乎并不表达现实的需求,仪式般的走程序,仿佛只是与人的幻想和怀念有关,它仅仅是睡梦里的呓语和醒来时长久的空白。
        是的,在木腊村的词典里,时光深刻地注释着“白皮纸”、“舀纸”这两个词,村子里的很多人一生在这两个名词和动词之间来回练习劳动的每一道程序,他们从这种练习中找到了大地的恩赐。在树林里与河流边留下深深的印迹,他们将草木和水流的灵魂赋予纸张的形式,以洁净、轻盈、平整的方式掩盖尘世的烟火面目和坎坷经历。纸张在村庄的某个空白处、空闲时,重重堆叠,也高高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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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被砍斫的构树一样,很多人离开了村庄这棵赖以生存的躯干,进入后山的一堆泥土里,却将他们的根须深深地朝下,依旧伸入山下的村庄。他们拥有灵魂的高度和轻盈,行动自如,升入天堂踩踏云彩,化作雨露进入草叶,融入夜色擦亮鸟雀的眼眸。他们不再需要世间的一切道具和布景,这些都留给山下村庄里的人们,他们仅留下俯视的眼神,朝向村庄,朝向生命。世间有什么能与这份轻盈、绵延和深刻相匹配?这时,白皮纸进入活着的人的视线,他们用白皮纸剪裁后编织成一串一串好看的纸幡,在清明节这天,像把整个家族的根须全部拔起来一样,携带老少,走向后山,去叩拜生命最初的源头。“有儿坟上挂白纸,无儿坟上草升天”,白皮纸被高高地挑在各个坟头,梅雨用一贯的细腻和耐心浸润着它们。山色迷蒙中,后山的坟包上仿佛突然生出了一根根烟囱,白皮纸让这个清冷的地方生发烟火气息。此刻的白皮纸是家族人丁旺盛的宣言,响彻在乡村尊严与荣耀的道德秩序里。
        纸,大自然的馈赠,是为心灵制造的物品,它以精美的形式赋予我们生活的重任,又在某个静谧的角落,某张陈旧的案桌上承载着我们的意念,见证心灵的事件。《志林》有记录:“蜀中浣花溪水,清滑胜常,以沤麻楮(chu)作笺纸,紧白可爱,数十里外便不堪造,信水之力也。”蜀中浣花溪一带的人们多以制作精美的花笺为业,花笺颜色多样,“十色笺”。晚唐女诗人薛涛也在浣花溪上制花笺,人称“薛涛笺”。“薛涛笺”雅致轻巧,融融墨迹,落纸迷离,风行一时,诗人才子、达官贵人纷涌相求。大概诗人韦庄也是来过浣花溪的,他在《乞彩笺歌》里唱吟:“浣花溪上如花客,绿暗红藏人不识。留得溪头瑟瑟波,泼成纸上猩猩色……人间无处买烟霞,须知得自神仙手。也知价重连城壁,一纸万金犹不惜。”不过,这十分珍贵值得拥有的花笺却是薛涛的伤心事,小幅花笺写了自己的小诗寄给诗人元稹,她最终被拒绝了。纸张见证了缘起缘落。而南唐后主李煜自是迷恋一种“澄心堂”纸。 微醉中,他笔尖的一滴浓墨浸入白纸,性情真切,毫不遮掩地滑行:“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他给这纸赐名“黟川雪”。黟川雪,黟川雪,这明亮又柔软的名字,倒是显露了帝王的几分酒色之情。对于纸张来说,不论是一个女诗人的凄苦绝唱,还是一个王朝的纸醉金迷,它只关乎心灵的真正痛楚和欢悦,像一座宅院里独守的老人,不声不响地清扫人生最后的落叶,堆积焚烧,让那些卑微的高尚的可耻的和荣耀的统统幻化成焰火和烟缕。那么,当鲜活的事件已收入时间宽大的袖袍内,我们造访的视线被一叠脆黄书卷婉言谢绝,唯有文字和图画提供一线亮光,让我们为想象找到入口——纸张,它使人一直保持着对遥远时间的渴念。
        相对于“薛涛笺”的俏目含情和“黟川雪”的帝王恩宠,白皮纸也拥有山色清雅的美好意念。抗战时期,物资短缺,白皮纸经乌江水运抵达重庆,一直畅销,市场供不应求。而此时,大概是国画大师徐悲鸿、傅抱石也恰好在重庆一带,他们手下的很多山水人物就在白皮纸上巍峨灵动、鲜活传神。这是远去的事情,也是作古的事情,就像“古”字本身,是靠无数张嘴巴的传诵才能到达今天的耳朵,历史也和人的记忆一样容易变形。翻查了一些资料,并无确凿的证言为当地纸农说的这件事情进行真假举证,他们爱纸心切的情感是完全可以理解和赞同的。但是,在印江合水镇的古法造纸博物馆内,一只神色从容、目光深炯的白鹭卧在白皮纸的深处,蓬松的羽毛刚好轻触温和的白皮纸,也唯有这份温软才让远行的翅翼收拢,才能安慰一路遭遇的风雨霜雪。由构树的馨香、构皮的精髓和笔墨的气韵构筑的巢,这已是难得的安身之所。看得出,卧鹭的眼里装进了清雅山色和故园情思。这是著名画家李苦禅先生用笔墨喂养在皮纸上的一只白鹭。时间是一九六四年,大概是贵州的仰慕者给著名画家李苦禅、郭味渠各寄去一捆印江白皮纸,二老各自给贵州这个仰慕者寄回了一幅用白皮纸作的画。李苦禅的信中洋溢着赞美之词:“吸墨力强,坚韧绵扎,细腻白泽,折不起皱,画与纸相得益彰。”
    细想来,白皮纸的性情更吻合了乡间的民众气质,吸纳、隐忍、偶尔露出小小的狡黠,它们往往被一双艺术的眼睛发现,所有的艰难苦涩便带上了审美的目光。在黔东山区一带,一张又一张白皮纸可以编成遮风挡雨的斗篷,可以成为承载公正道义的民间契约,可以折叠为节庆假日里的红灯笼,也可以是象征情爱的大红纸伞……与诗情墨韵的高雅相比较,白皮纸具有乡间意味的烟火气色,那些宏大而厚重的民众气息喂养着白皮纸。它本身来自一株草木,来自民间的屋檐、指尖、汗水以及痛楚和欢悦里。它带着青山秀水的面目,在人们的脚边和身旁,经过七十二道的传统程序得以生成,仿佛历经七十二难,给一块土地带来某种看不见的、更深的气流,赋予人们热切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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