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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元奎‖后硐﹒宗祠﹒戴家灯
    时间:2016年10月19日   作者:安元奎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次    【字体: 】    

     

     

    后硐﹒宗祠﹒戴家灯

     

     

    安元奎

     

    正是插秧时节,稻田里的秧苗绿意萋萋;尚未插秧的水田漾满了春水,像些不规则的大镜子。田埂相接,绿与白错落相间,整个坝子成了一块硕大的拼图,那是人与自然共同的创意。

    大山深处,竟然藏着如此诗意的大坝。一条清澈的小溪从远处潺潺而来,蜿蜒于田畴之间,如古典美人的闲庭漫步。婀娜曼妙的曲线,极富韵味和美感。坝子四围的小丘并不险峻,山体或与远峰相连,近处仅有余脉微微隆起,延伸于坝子边缘,触目皆是绿树和野花野草。农耕时代的世外桃源,无非如此。据说戴氏祖先每次路过此地,身下的战马总要在此驻足饮水。主人心有所动,视为神谕,于是马放南山,铸剑为犁,一族人在此栖居下来。生息繁衍几百年后,如今,一个个寨子依山而居,三三两两散落在坝子四周。户户青瓦木房,掩映于绿树丛林。

    这里是戴氏族人的聚居地,孟溪大路的后硐。不仅有繁密的人烟,还处处散发出浓浓的人文气息。小溪上点缀着三两座风雨小桥,与阡陌相连,如同一种人文的注脚,恰到好处。一座建于一八七七年的尖塔,五层楼高,有哥萨克建筑的意味,矗立在空旷田野上,与寨子遥相呼应。尖塔为青砖所砌,底部空心,用以焚化字纸,古名惜字亭,或者字藏。塔身并不宽大,越往上越尖细,当年的施工难度可想而知。它就像一只削尖的椽笔,高高的笔尖直插云霄,似乎在天上书写着某些我们所不知晓的文字。

    而戴氏宗祠无疑是这片土地最为重要的建筑。宗祠,一个业已陌生的名词。在漫长的数千年里,它曾是乡村社会的神圣殿堂,庶民百姓的精神皈依。土生土长的乡村宗教,维系着山野数千年的伦理秩序与社会平衡。宗祠的存在,填补了农耕时代皇权之外的社会真空,散漫的乡村因此有了道德、法律和敬畏。推倒“四旧”几十年后蓦然回首,曾经的神灵被我们踩踏在地,沾满尘灰和唾沫;但重新塑造的神像似乎并没有带来多少期待的福音,似乎也不怎么令人信服。我们的精神世界依然一片废墟,灵魂还在流浪的路上。是故,我们平素偶尔所见的残存宗祠,大多墙倒梁塌,蛛网丛生,只剩一个遗迹,一个残破不堪的建筑驱壳,宗祠承载的家族灵魂和精神,早已荡然无存。

    而戴氏宗祠似乎有些不同。众多族人踊跃参与的祭礼,还有锣鼓、腰鼓、茶灯,让我们有种穿越古代的感觉,同时又感受到一个家族内在的活力。这是一个鲜活的、仍在不断生成的祠堂,一个有生命、有温度的精神会所。

    衣着统一的戴氏族人列队两排站在宗祠外,高举着纸糊的牌灯,敲锣打鼓,将一行来宾迎进宗祠。进门一个四合小院,大殿巍峨而庄严。一排排祖宗牌位肃立殿中,“鼎足武陵”的牌匾有些霸气,“注礼堂”的堂号格外醒目,并列的福禄寿喜四个大字都加了示字旁,“崇德向善,明理知耻”的家训,让我们感受到浓浓的古风。墙上的有关文字,对族源进行了追溯。自述发源于宋国,始祖姓子名契,与孔、汤等姓同源同宗,祖籍江西吉安,迁徙到此已有二十一世。在他们如数家珍的历代名人中,我见到了戴叔伦的名字。那首琅琅上口的《兰溪棹歌》顿时浮现在耳际:“凉月如眉挂柳湾, 越中山色镜中看。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只是从越中到黔省,族人经历了多少变迁?

    气氛有些凝重的祭礼持续时间并不很长,女子腰鼓队便登场了。她们头戴银饰,身着艳丽的斜襟花衣,脚穿白边花鞋。一朵牡丹花,在脚背上摇摇曳曳。出场时,她们颇有力度地甩着臀,扭着腰,晃着臂,几分婀娜、几分妖冶地出场,充满乡村女性的健美、活力,甚至性感。腰上挂着鼓,手上拿着木质鼓槌,两头的飘带一红一绿,打起来时,红红绿绿的轨迹飘逸洒脱。鼓点复杂多变,或疾或徐,或疏或密。击打牛皮鼓面时,鼓声浑厚;偶尔敲击鼓帮,木与木的碰撞,声音便觉清越。有打有敲,我在这里找到了“旁敲侧击”的原初意义。有大鼓,有小鼓,不同的共鸣与音色,时而轻,时而重。颤动的空气也有了韵律。打鼓的姿势富于变化,或对打,或转圈打,或跳跃着打,或正手打,或反手打。她们的身体变换着姿势和花样,时而像山中奔跑的野鹿,时而像田野上跃腾的脱兔,一会儿身子半蹲,一会儿又挺直腰身,动作大开大合,步态里有舞步的旋律,有乐音的韵味。既奔放,又细腻。这些长幼不一的乡村女子,已经分不出谁是本村的姑娘,谁是外来的媳妇婆婆,那种深度的认同感,强烈的自豪感,让她们与宗祠浑然一体。

    女子们的鼓点刚刚停歇,男人们的歌声开始了。几个男人聚在一堆,坐在板凳上开始清唱。没有伴奏,没有舞蹈,嘴巴是唯一的道具。似乎是首古歌,歌词有些模糊,韵味却浑厚深远,疑似一些遥远而又不能忘怀的往事。有抒情,有叙事,有怀念和追溯,相伴始终的,是一种自豪的情绪。懂行的人解释说,这是板凳戏,唱的歌词大意是春天来了,燕子和蝴蝶到处在飞。

    所有的演出都是在宗祠大殿前的小院坝里进行的,人头攒动,有点人神同乐的味道。舞台的背景除了宗祠的建筑,还有悬挂的花花绿绿的茶灯道具——牌灯,色彩以红黄绿为主,把宗祠装饰得古色古香,艳丽而喜庆。

    这里的茶灯远近闻名。茶灯可以视为花灯的别称,或者花灯中的某个分支,有歌有舞,还有戏曲,多在正月十五以前挨家挨户演出,是一种娱人和酬神兼顾的民间综合艺术。而牌灯是茶灯演出时所用的一种道具,也是演出时照明所用的灯笼。竹编骨架,中间放上蜡烛,纸作外皮。最初为照明工具,其后制作款式日渐多样,有圆形、扇形、瓜形、方形、六菱形等,用作茶灯道具,兼具实用和审美。据说茶灯起源于唐代,加上这些茶灯道具布景的渲染,让人对即将出场的茶灯表演格外期待。几个准备登台表演的非遗传人已经身着戏曲服装,脸上施了粉黛,即将登场了。但因为音响临时出现的问题,或者主人特意的安排,预期的茶灯未能在宗祠里继续进行。时间延迟到了晚间,场景转移为孟溪花灯广场专门搭建的舞台上,与其它的现代歌舞节目混合在一起。不能不说,感觉有点不太一样。 

    茶灯歌舞的唱词,多是吉祥的祝福,如《开财门》《唱寿元》等。最具代表性的唱段,或属《采茶》。采茶歌有十二段,从正月唱到腊月,茶灯以茶为名,演变之后,以茶起兴而非写实叙事,与茶已经没有多少关系,这里的茶已经从物质升华为艺术了。茶灯的灯,或许也是如此。茶灯歌舞里,还有点戏曲雏形,在热闹的牌灯背景和众人的唱和中,舞台中心是一段双人表演,分为旦角和丑角,只是年龄有点偏大了。

    在孟溪,人们都知道一个花灯艺人戴昌汶。老人家花白胡子,满脸的皱纹,已经八十三岁了,上下楼梯都需要借助于扶手,平路还算走得稳。定居孟溪镇里的安居保障房,六十多平米,住着老两口,紧凑、温馨,还有一间书房,挂着自撰的言志楹联“远水碧千里,夕阳红满楼”。

    关于传统茶灯,老人介绍说,正月初几出灯,十五以前收灯。进了主人家门,就唱《开财门》;主人家有长寿老人的,就唱《寿元》。招牌动作有犀牛望月、雪花盖顶、古树盘根、蟒龙缠身、雁落平沙、金盆打水、岩鹰展翅等,老人记忆清晰、口齿流利。板凳戏是农闲时的一种排练,古时有词无谱,没有文字,靠心口相传。关于茶灯的牌灯,老人说,牌灯要么五盏,要么七盏,讲究单数。

    我问老人,在表演茶灯几十年里,有没有印象最深的事情?他说,那有呢。有一年,具体记不准了,是五八年?六八年?七几年?拿不准。在我们后硐的寨子扎了一次灯,走了三个月才收灯。妙隘、普觉、大坪、孟溪都走,浩浩荡荡的,东村请,西村迎;一家接,一家送。白天唱灯戏,夜晚出灯游寨,前后有两三百人上路,前头一套锣鼓打头,后头一套锣鼓压阵,中间几百人,那阵容好壮观,有人叫“戴家灯”。

    他的儿子,现为铜仁学院教授的戴恒后来介绍说,父亲还不会走路时就喜欢上茶灯,孩童时代的民国时代,寨上有位四处卖锅的长辈,八旬高龄还爱唱茶灯,从心底里喜欢这些民间艺术,于是拜他为师。解放后十七岁当兵,进了部队文工团,当了乐队队长,后来转业到江口县武装部文教科,考上了四川音乐学院,人去成都读一个月,档案没有寄过去,人就被退回来了,脾气火爆的他愤而辞职。去成都一个月,什么东西都没买,回来时只带回一把小提琴,花了一个月工资。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家里自做乐器,如鼓板、扦子等等,手把手一句句教年轻人学习音乐。到了上世纪的六三、四年,又在老家带着年轻人编剧,有一年到寨英演出,淋了大雨,大病一场,此后十多年不能干农活。改革开放后,开始整理传统茶灯资料,编剧、作曲,自编自演,茶灯在后硐发扬光大起来。父亲因为性格刚烈,直言无忌,看不惯的事情不少,难免得罪一些人,文革中被整得厉害。他一生都在忙外头事情,家里主要靠母亲操持。

    老人特意为我放了一段歌曲视频《后硐是个好地方》,他自己的词曲,当教授的儿子唱的。画面里反复呈现的是大坝,油菜花,风水树,祠堂,尖塔,风雨桥。视频一定放了很多次,老人平静的脸上,浮现出陶醉和满足。

    告别前,老人送我一本《戴昌汶茶灯作品集》,是孟溪的文化人杨通康编写的,里面有茶灯词曲谱、唢呐曲谱、民歌词曲、茶灯戏曲等。自古口口流传的花子拾金、安安送米、刘云打母等茶灯戏剧本,老人凭借超常的记忆,也将其搜集整理出来,可谓功德无量。

    但戴昌汶却有好多遗憾。谈起茶灯的现状,他边说边摇头:

    退化完了。再过一段时间,可能样样都退了。

    你还有哪些搭档?

    搭档都死完了,现在跳的是徒弟。他们都是传承人了。

    主要有哪几个?

    戴应强、戴应木、戴子来、戴强富等。

    话毕,老人的神情有些落寞。他把视频的音量关到无声,目光久久停留在后硐那些美丽的田园风光上,沉默不语。  

     

    安元奎,男,1963年出生,土家族,贵州省作协主席团委员、铜仁市作协主席、铜仁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教授。著有散文集《行吟乌江》《远山的歌谣》《活水煮活鱼》《二十四节气》等,先后获贵州首届“乌江文学奖”、第二届西部散文奖、贵州省专业文艺奖,作品入选《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中国西部散文精选》等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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